第527章 刘法的遗言,贾家女人和西门女人暗斗 (第3/3页)
忙接道:「阿弥陀佛!可不是老相识?这些年,多亏了西门大宅奶奶们心慈,时常赏些针线活计与我们婆子做,贴补家用,不然,我那板儿孙儿,如何能拉扯得这般大?都是府上的恩典!」贾母点头笑道:「倒也是段缘分。」说着,便引着众人往那大观园里逛去。
才走不过几步。
王夫人有意显摆,指着园中那些名贵花木,夸口道:「这些个稀罕物儿,可费了老鼻子劲,难伺候得紧,等闲人养不活……」
话音未落,那玉娘在旁,嘴角微微一撇,接口道:「夫人说的是。这墨牡丹最忌水涝,根儿烂了神仙难救;那绿萼梅又偏喜阴湿,日头毒了叶子便焦……」
她伶牙俐齿,三言两语,把那几样奇花异草的脾性、种法,说得剔骨透髓,竟是行家里手。王夫人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一时噎住了话头。
贾母见状,便岔开话问道:「西门府上,想必也有这般稀罕的景致?」
玉娘抿嘴一笑,带着几分矜持,又掩不住得意:「回老太太的话,西门大宅新近也收拾了个园子,虽不敢比这国公府的排场,倒也种了些时新花草。如今那西域火棘、南海珊瑚树、暹罗睡莲,都活了,开得如火如荼,结得累累垂垂,煞是好看。」
潘金莲在一旁听了,早按捺不住,扭着身子插嘴道:「老太太有所不知,我们这位玉娘,最是个侍弄花草的妙人儿!我们新修的花园子,里头的奇花异草,十停倒有八停是她亲手调理的,那才叫个「花开富贵』,连根草都透着精神气儿!」
贾家众人本待夸耀,不想听她数出这许多闻所未闻的海外奇珍,竟连自家大观园也未必齐全,一时间面面相觑,竟寻不出话来接,园子里登时冷了场。
那鸳鸯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眼见气氛僵了,赶紧飞了个眼色给旁边伺候的小丫头子。
两个伶俐丫鬟会意,忙不叠地擡了个簇新的大红金钱蟒锦褥子来,「砰」地一声铺在栏杆下的榻板上,故意弄出些声响。
贾母顺势便倚着柱子坐下,转过头,见刘姥姥还搓着手站着,便招呼道:「老亲家,你也坐。」刘姥姥受宠若惊,挨着锦褥边儿,斜签着身子坐了半边屁股。
贾母因问她道:「你看我这园子好不好?」刘姥姥听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念佛不叠:
「阿弥陀佛!我们乡下人,到了年根底下,省吃俭用也要进城买张画儿贴贴,讨个吉利。可想那画儿终究是假的,纸上描的景儿,哪有真地方?谁承想我老婆子今儿竟真进了这园子!好家夥,这一瞧啊,我的天爷!竞比那画儿上画的还强十倍!真真把人眼都看花了!要是能得个神仙妙笔,照这园子画一张,我带回家去,叫那些穷亲眷们也开开眼,就是立时死了,也值了!」
贾母听她说的村野有趣,心里受用,便指着旁边一直垂首不语的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她就会画。等明儿个得闲了,叫她给你画一张如何?」
刘姥姥一听,嘴里只管嚷道:「哎哟我的好姑娘!你才多大点儿年纪?生得这般花朵儿似的模样,竟还有这等通天的本事?别是王母娘娘跟前的玉女托生的吧!」
那惜春平素最怕人缠着画画,一听这话,小脸儿顿时皱得像苦瓜,眉头锁得死紧,求救似的望着其他姑娘。
贾母略歇了歇脚,便起身带着众人往潇湘馆去。
刚踏进门,只见两溜翠竹夹着条道儿,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苍苔,中间就剩一条羊肠子似的石子路。刘姥姥见了,忙不叠地侧身让在苔藓上,把那条光溜石子路让给贾母并众位奶奶姑娘走。
琥珀在後头瞅见了,一把拉住她胳膊,嚷道:「哎哟我的姥姥!您老快上来走!这青苔滑得跟抹了油似的,仔细摔个仰八叉!」
刘姥姥浑不在意,拍着胸脯子笑道:「不相干,不相干!这路我们乡下人走熟了的,姑娘们金贵,只管走那乾净道儿。仔细你们那描鸾绣凤的缎子鞋,别叫这泥苔脏了底儿!」
她只顾扭着头跟人说话卖嘴,哪曾想脚底下真个一滑,「咕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哄」地一声拍手大笑起来。
贾母也撑不住笑了,指着那帮笑作一团的丫头骂道:「你们这些小蹄子!都是死人不成?还不快搀起来!就知道咧着嘴傻笑!」
说话间,刘姥姥已自个儿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也笑道:「瞧瞧!才吹了牛皮,这报应就来了,现世现报,打嘴打得快!」
贾母问她:「可曾闪了腰?快叫丫头们给你捶捶。」
刘姥姥连连摆手:「瞎!老太太这话说的,我老婆子哪有那麽娇贵?哪天不跌个两三跤?要都捶起来,那捶人的手还不得累折了?」
话音未落,後头香菱儿抿嘴一笑,扬声道:「刘姥姥,上回大娘给你的那罐子虎骨油膏子,可还有?那东西擦筋骨最是灵验!」
刘姥姥赶紧回头,脸上笑开了花:「有有有!香菱儿姑娘好记性,我这个冬天过得爽利多亏了这虎骨油膏子!等家去我就寻出来抹上,保管筋骨活络!」
此时紫鹃早打起了湘妃竹帘子,贾母等人鱼贯而入,各自落座。
林黛玉亲自捧了个小茶盘,上头托着一盏盖碗茶,袅袅婷婷奉与贾母。
王夫人见了,忙道:「我们且不吃茶,不用费心倒了。」
林黛玉听了,便轻声吩咐丫头,将自己窗下常坐的那张楠木交椅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刘姥姥这厢站定,两只眼珠子骨碌碌四下里张看。
但见窗下书案上笔砚齐整,靠墙一架大书格子,层层叠叠磊着满满当当的书,砖头也似厚。刘姥姥咂咂嘴,脱口道:「哎哟喂!这必定是哪位少爷哥儿的书房吧?瞧瞧这书,怕不是要考状元哩!」
贾母笑着,用手一指旁边弱柳扶风般的黛玉:「哪里是哥儿?这是我那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一听,忙眯起老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林黛玉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这才拍着大腿笑道:「我的天爷!这可真是开了眼了!这哪里还像个千金小姐的绣房?分明比那顶顶好的大书房还要齐整阔气!姑娘莫不是文曲星下凡?」
正说着话儿,忽见王熙凤风风火火走了过来。
她一眼瞥见西门家那几位花枝招展的美妇人,心里便有些发虚,眼皮子一耷拉,只作没看见,缩着脖子快步溜到贾母身边站定。
那潘金莲儿眼尖,早把凤姐儿这副躲闪模样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强忍着,只拿眼风悄悄向玉楼、香菱等人递了个眼色。
几个心知肚明,纷纷抽出袖中香喷喷的绢帕,假意咳嗽或是掩了掩樱唇,那帕子底下,嘴角早弯得压不住了。
众人说笑了一回,贾母偶然擡眼,瞧见糊窗的纱颜色旧了,失了鲜亮,便对王夫人道:
「这纱新糊上时看着鲜亮,日子久了,就不翠了。这潇湘馆里又没个桃杏树的艳色,满院子竹子已是碧森森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倒不配,显得闷气。我记得咱们库里原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好纱。明儿个记着,给她把这窗纱换了。」
凤姐儿一听显摆的机会来了,忙凑上前,堆着笑道:
「老祖宗可说着了!昨儿我开库房对帐,正瞧见大板箱里压着好些匹上好的银红蝉翼纱!那颜色,鲜亮得跟刚摘的果子似的!花样也多,有折枝花的,有流云福的,还有百蝶穿花的!又轻又软,薄得跟蝉翼儿似的!我活了这麽大,竟没见过这样好的!还寻思着拿两匹出来,做两床绵纱被,盖着定然舒服!」贾母听她说完,噗嗤一笑,啐道:「呸!人人都道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没有不经过、不见过的,今儿可露了怯了罢?连这个纱都认不真!!还敢说明儿再说嘴呢!」
薛姨妈等人也都凑趣笑起来:「凭她怎麽经过见过,十个指头也掰不过老太太您一个去!老太太何不教导教导她,也叫我们这些没见识的听听新鲜?」
凤姐儿也涎着脸,拽着贾母袖子央告:「好祖宗!快教教我这睁眼瞎罢!这纱到底是个什麽名堂?」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这名儿。」
贾母刚要开口,眼角余光扫过一旁含笑不语的西门家几位,心念一动,便故意卖个关子,笑问道:「你们几位姑娘常在富贵场里走动的,可认得此物?」
玉楼闻言,微微一笑,向众人道:「老太太问的这个纱,我若没猜错,乍看是有些像蝉翼纱,外行人都这般认,可它正经八百的名字,该叫作「软烟罗』。」
贾母听她竟一口道出名目,着实吃了一惊,脱口道:「这……这可是老辈子传下来的稀罕物儿,原是宫里头用的!你小小年纪,如何知道这个?」
一旁的晴雯早按捺不住,抢着笑道:「哎哟我的老太太!您老有所不知,我们这位玉楼姐姐,那可是西门府上执掌着好几处大绣房的头面人物!如今宫里的娘娘们做得袜子,都指名道姓要我们的绣品呢!那一日进出的流水银子,怕不有上千两!」
说着,眼波流转,故意瞟了一眼脸色微变的王夫人,笑道:「太太您说是不是?前儿您不还打发人去我们那儿,定做了一双顶顶稀罕的黑丝袜子……」
王夫人一听,心知晴雯这蹄子口没遮拦,生怕她把这等羞人东西当众说出来,臊得脸上红白乱转,慌忙截住话头,高声赞道:「是极是极!西门府上的绣场,针线功夫冠绝京城,自然是头一份儿!」心里却暗骂晴雯小蹄子多嘴。
贾母听了,不由得重新打量西门家这几位,感叹道:「唉!真真想不到!你们虽是西门大宅里的人,一个个生得绝色风流也就罢了,竟还个个身怀绝技,手段这般了得!」言语间,竟有几分自家丫头比不过的酸怠。
王熙凤在一旁听得「袜子」二字,又见王夫人神色有异,好奇心登时被勾了起来,凑趣问道:「哦?什麽好袜子这般稀罕?快说与我听听,赶明儿我也订它几双穿穿!」
王夫人心中暗骂凤丫头多事,慌得一颗心突突乱跳,想拦又找不到由头。
晴雯见王夫人脸色难看笑得越发娇媚,故意压低了几分嗓音,却又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二奶奶问这个呀?那可是我们绣房新出的「绝世好袜』!专为妇人贴身做的,穿上之後嘛……」
她眼波一转,带着几分暧昧,「自家男人瞧见了,保管恨不得把自家夫人捧在手心儿里!如今京城里的夫人太太们,私下都抢疯了!连宫里的娘娘,都悄悄订了不少呢!」後面的话,只用帕子掩着嘴吃吃地笑。这一番话,直把王熙凤听得心痒难耐,两眼放光,心道自家和那个没良心的贾琏,如今闹得水火不容,恍若生死仇人一般。
自家想起也难过,说不得何好得契机就在这袜子上,追问道:「哎哟!竞有这等妙物?好妹妹,你可得让我开开眼,我也要订几双穿一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