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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热气球

    第338章 热气球 (第1/3页)

    利益、情感、观念、处境。

    四个词,简洁,却精准。

    他想起玄武门那天。

    利益——皇位,天下。

    情感——多年的猜忌、打压,还有那些死在东宫和齐王府的部属。

    观念——能者居之,大唐需要最强的君主。

    处境——再不行动,就是死。

    四种力量交织在一起,推着他走上那条路。

    他成功了,也背负了一生。

    如今,他的儿子和弟弟,也走上了相似的路。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声音低哑,像是在问李逸尘,又像是在问自己。

    「朕对他们不够好吗?」

    「汉王,朕封他做王,赐他封地,赏他财帛。他想要什麽,朕几乎都给了。」

    「齐王,他是朕的儿子。朕让他去齐州,是想让他历练,是想让他远离长安的是非,好好做个藩王。」

    「可他们呢?」

    李世民的语气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滚着某种深沉的痛苦。

    「一个要杀朕,一个要反朕。」

    李逸尘沉默着。

    他知道,此刻的李世民不需要答案,只需要倾听。

    「朕常常想,」李世民继续道,声音更低了。

    「是不是朕做错了什麽?是不是朕这个父亲、这个兄长,当得不够好?」

    他顿了顿。

    「还是说,天家本就是这样?父子相疑,兄弟相残,是命?」

    这话问出来,暖阁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李逸尘擡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帝王。

    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此刻的李世民,只是一个被亲情所伤、被背叛所困的中年人。

    疲惫,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陛下,」李逸尘缓缓开口。

    「臣以为,陛下不必如此介怀。」

    李世民看向他。

    「不介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苦涩。

    「死的死,反的反,你让朕不介怀?」

    「臣的意思是,」李逸尘斟酌着词句。

    「陛下可以学着,跟自己释怀。」

    李世民愣住了。

    「跟自己释怀?」

    「是。」李逸尘点头。

    「汉王、齐王谋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陛下要做的,不是反覆追究自己是否做错了什麽,而是......」

    他顿了顿。

    「而是学会放过那个不断质问自己的陛下。」

    李世民皱起眉头。

    「汉王、齐王谋反,朕要和自己和解?这是何道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解。

    李逸尘面色平静。

    「臣给陛下讲一个故事。」

    「故事?」

    「是。」李逸尘缓缓道。

    「一条蛇在山路上爬行,路上有一把被人遗弃的锯子。蛇爬过时,不小心被锯子锋利的齿刃割伤了。」

    李世民听着,眉头依旧皱着。

    「蛇很疼,也很生气。它觉得是这把锯子故意伤害了它。於是它回过头,张开嘴,狠狠地咬向锯子。」

    李逸尘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起伏。

    「蛇满嘴是血。可蛇更愤怒了,它想,这把锯子不仅割伤它,还敢弄伤它的嘴!」

    「於是它用身体缠住锯子,越缠越紧,想要把锯子勒断。」

    李世民的眼神微微变化。

    「可锯子是死物,不会动,也不会疼。蛇缠得越紧,锯子锋利的齿刃就切入它的身体越深。血从伤口里流出来。」

    李逸尘停顿了一下。

    「最後,蛇被锯子割成了几段,死在了路上。」

    故事讲完了。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逸尘,眼神深邃。

    「陛下,」李逸尘缓缓道。

    「过去发生的事情,就像那把锯子。它已经发生了,是死物,不会再动,也不会再改变。」

    「可人往往会像那条蛇一样,因为被伤害而愤怒,因为愤怒而回头攻击,因为攻击而让自己伤得更深。」

    他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汉王谋反,齐王起兵,这些事已经发生了。陛下可以追查原因,可以惩治罪人,可以完善制度防止再发生。但之後呢?」

    「之後,陛下是否还在心里反覆回想?是否还在深夜自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麽?」

    「是否还在被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痛苦和愤怒啃噬?」

    李世民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那条蛇,」李逸尘继续说。

    「真正害死它的,从来不是那把静止不动的锯子。」

    「是它在被割伤後,无法遏制的愤怒和报复心。是它明知道锯子是铁做的,还要去咬。明知道缠上去会割得更深,还要缠。」

    「人这一辈子,最难修行的,不是原谅别人。」

    李逸尘一字一句。

    「是学会放过那个在愤怒和痛苦中,不断自残的自己。」

    话音落下,暖阁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炭火的劈啪声,和李世民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他靠在御榻上,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那些繁复的彩绘,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李逸尘不再说话。

    他知道,话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需要李世民自己去想,去消化。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炭盆里的火弱了一些,内侍王德悄步上前,添了几块新炭,又悄步退下。

    整个过程,李世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靠着,眼睛望着上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到後来的沉思,再到此刻的某种深沉的平静。

    李逸尘安静地坐着,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微垂。

    他在等。

    终於,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仿佛把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什麽东西,都吐了出来。

    「你说得......」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很有道理。」

    李逸尘擡眼。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少了之前的痛苦和挣紮,多了一种释然後的清明。

    「那条蛇,」李世民缓缓道,「朕大概就是那条蛇。」

    他顿了顿。

    「玄武门之後,朕常常在夜里惊醒。梦见大哥,梦见元吉,梦见他们满身是血地看着朕。」

    「朕告诉自己,那是不得已,是为了大唐。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问:真的全是不得已吗?」

    「有没有一丝......是朕自己想要那个位置?」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登基之後,朕勤政爱民,开创贞观之治。朕想向天下证明,向自己证明,朕坐上这个位置,是对的,是值得的。」

    「可那个声音还在。它说,你再怎麽勤政,也改不了你杀兄逼父的事实。」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这些年,朕对兄弟们格外宽容,对儿子们格外疼爱。朕想补偿,想证明朕不是那种冷酷无情的人。」

    「可结果呢?」

    他闭上眼睛。

    「汉王觉得朕对他不够好,齐王觉得朕不信任他。朕给的,他们嫌少。朕不给的,他们想要。」

    「朕累。」

    这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心里累。」

    李世民重新睁开眼,看向李逸尘。

    「你刚才说,真正害死蛇的,是它无法遏制的愤怒和自残。」

    「朕这些年,是不是也在自残?」

    他问得很认真,像个求教的学生。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臣不敢妄断天心。但臣以为,人若长久地被过去困住,反覆咀嚼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痛苦,确实......是在消耗自己。」

    李世民点点头。

    「是啊,消耗。」

    他长长叹了口气。

    「朕这些年,一直在消耗。消耗精力去证明自己,消耗情感去弥补亏欠,消耗心神去防备猜忌。」

    「可越是这样,越累。越累,就越容易疑神疑鬼。越疑神疑鬼,身边的人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容易出事。」

    他顿了顿。

    「汉王的事,齐王的事......或许,也有朕的原因。」

    这话说出来,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反而松弛了一些。

    像是终於承认了什麽,反而解脱了。

    「那把锯子,」他缓缓道。

    「朕缠了它太多年了。」

    李逸尘静静听着。

    这应该是李世民头一次对人说关於玄武门之变的事情。

    他知道,此刻的李世民,正在完成一次艰难的自我剖析。

    这种剖析,对普通人来说尚且不易,对一位帝王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你说要学会放过自己,」李世民看向李逸尘。

    「怎麽放?」

    他的眼神很认真,是真的在求问。

    李逸尘沉吟片刻。

    「陛下,臣以为,第一步是承认。」

    「承认?」

    「承认过去已经发生,无法改变。承认自己当时的选择,有不得已,也可能有私心。」

    「承认自己不是完人,也会犯错,也会後悔。」

    李逸尘缓缓道。

    「第二步,是接受。」

    「接受那些已经造成的後果,接受那些无法挽回的失去,接受自己心里永远会有的那处伤口。」

    「第三步,」他顿了顿,「才是放下。」

    「不是忘记,不是原谅,而是......允许它存在,但不让它再主导现在的生活。」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允许它存在......」他喃喃重复。

    「是。」李逸尘点头。

    「就像一个人腿上有一道旧伤,阴雨天会疼。他不能假装伤不存在,但也不能因为伤疼,就整天躺在床上不动。」

    「他得接受那道伤,然後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世民靠在榻上,眼神飘向窗外。

    夜色深沉,雪还在下,一片片落在窗棂上,悄然无声。

    「带着它,继续往前走......」他低声重复。

    良久,他缓缓转回头,看向李逸尘。

    「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臣二十一。」

    「二十一......」李世民笑了笑。

    「朕二十一岁的时候,正在打洛阳。王世充守着城,窦建德从河北来援。那一仗,打得很苦。」

    他的眼神有些悠远。

    「那时候,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赢。打赢了,就能活下去,就能争天下。」

    「简单,直接,没那麽多弯弯绕绕。」

    他顿了顿。

    「现在,天下太平了,朕反而活得累了。」

    李逸尘沉默。

    他知道,这是帝王的孤独。

    打天下的时候,目标明确,敌人清楚。

    治天下的时候,处处是权衡,处处是掣肘,连自己的内心,都成了战场。

    「你刚才说的那些,」李世民缓缓道,「朕会好好想想。」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好好辅佐太子。」

    李逸尘躬身:「臣遵旨。」

    「钱庄的事,按章程办。晋王那边,朕会跟他说。」

    「是。」

    「文政房的事务,你多费心。太子年轻,有时候难免急躁,你在旁多提醒。」

    「臣明白。」

    李世民摆摆手。

    「你去吧。」

    李逸尘起身,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殿门在他身後轻轻合上。

    暖阁内,重新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没有立刻唤人,也没有动。

    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那条蛇和锯子的故事,在他脑海里反覆回放。

    被割伤——愤怒——回头咬——伤得更重——缠绕——被割成几段。

    简单,却残忍的真实。

    他这些年,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玄武门是那把锯子。

    它割伤了他,也成就了他。

    可他之後的人生,似乎一直在回头咬它,缠绕它。

    用勤政来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用宽容来证明自己不是冷血之人,用猜忌来防备可能的重演。

    咬得满嘴是血,缠得伤痕累累。

    可那把锯子,还是那把锯子。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声不响,却让他付出了这麽多年的心神。

    值得吗?

    李世民问自己。

    如果当初,在被割伤之後,他只是包紮伤口,然後继续往前爬呢?

    会不会活得轻松一些?

    会不会对身边的人,也能更从容一些?

    他不知道。

    历史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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