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为政三要 (第3/3页)
务民。
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极其认真,仿佛要将这六个字刻进心里。
他的脑海中,反覆回响着李逸尘的话。
「为政者当以「三要」为本————」
「凡事三问——是否务本?是否务教?是否务民?」
「此三者,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
每想一遍,心中的震撼就加深一分。
原来,治国可以如此简单,又如此深刻。
原来,那些看似无解的争论,在「三要」的框架下,都能找到方向。
他想起贞观学堂那些争吵的学子。
刘简的激愤,郑虔的务实,陈实的质朴,崔学子的圆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执着於自己的立场。
现在,他知道了该如何引导他们。
不是评判对错,而是教他们这个框架——让每个人用「三要」去审视自己的主张,去理解对方的立场。
当大家都站在「务本、务教、务民」的高度上思考问题时,很多分歧,自然就能找到共通之处。
李承乾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立刻去贞观学堂,想立刻站在那些学子面前,将这「三要」讲给他们听。
但他克制住了。
李逸尘说得对,要好好准备。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讲课,这是一次————启蒙。
对他自己的启蒙,对那些未来官员的启蒙,甚至可能————是对整个大唐的启蒙。
他铺开纸,提起笔。
他要开始准备讲稿。
务本、务教、务民。
六个字,三个部分。
每一个部分,都要讲透。
务本什麽是本?
农桑是本,商业是本,工匠是本,一切创造财富、夯实国力的,都是本。
如何务本?兴水利,劝农桑,通漕运,励工匠————
务教—什麽是教?
圣贤之道是教,科举取士是教,书院学堂是教,一切教化人心、传承文明的,都是教。
如何务教?广设学,重师道,明礼仪,传典籍————
务民什麽是民?
士农工商皆是民,鳏寡孤独亦是民。
如何务民?
轻赋税,恤灾荒,省徭役,平狱讼————
他越写越快,思路如泉涌。
那些曾经读过的经典,那些曾经听过的谏言,那些曾经见过的民情————
此刻在「三要」的框架下,全都活了过来,有了归宿。
原来,治国不是一堆杂乱无章的事务,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
务本是根基,务教是灵魂,务民是归宿。
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写到激动处,李承乾忍不住停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眼中,有光。
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光,一种找到方向的光。
「先生————」他低声自语,「学生何其有幸————」
李承乾发出的指令,在次日清晨便传到了贞观学堂。
那是个薄雾未散的早晨,学堂监丞接到东宫令谕时,手中端着的茶盏轻轻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令谕上的字迹清晰端正,是东宫左庶子亲笔所书,加盖了太子印信——明日,太子殿下将亲临贞观学堂,讲授为政之道。
监丞立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堂外的晨雾缓慢流动,将庭院里的槐树染成灰蒙蒙的影子。
他脑中转过无数念头太子为何突然要来?
是为这几日的争吵?
还是要定下调子?
若是定调,又会偏向哪一派?
无论偏向哪一派,另外两派必然不服,这学堂————怕是要起更大的风波。
他不敢耽搁,即刻召集学堂内所有博士、助教,宣读了令谕。
众人反应各异。
消息很快传开。
辰时二刻,当四百名学子聚集在明伦堂准备听讲时,监丞登上讲台,宣布了这个消息。
堂内先是一静。
随即,细微的骚动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学子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还有人已经低下头,开始在心中盘算。
刘简坐在靠前的位置,闻言猛地抬起头。
他这几日因争论而熬红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亢奋的光。
太子要来——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他们的争论已经上达天听,意味着太子殿下会亲自评判是非!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悄悄握紧,指甲陷入掌心。
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一定要把自己这一派的道理说透,说得无懈可击!
他脑中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回忆着这几日准备的每一则论据、每一条典故,思索着还有哪些疏漏需要补全————
隔着几排座位,郑虔的反应要克制得多。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随即垂下眼帘沉思。
太子亲自来讲课————
这背後定有深意。
郑虔不相信太子只是来「评理」的。
他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论点,不能只停留在「重商有益」的表层,要挖得更深,要找到能与更高层面契合的道理————
陈实坐在後排角落里。
听到消息时,他黝黑的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搁在案下的双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太子殿下要来————这是个机会。
哪怕殿下不赞同,他也要说。
崔学子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脸上的思索之色。
太子的决定————很微妙。
若只是安抚,大可不必亲自前来。
若已有决断,更不必多此一举。
那麽,最大的可能,是殿下想看到某种「结果」,而非简单判定胜负。
崔学子家族世代为官,他自幼耳濡目染,深知朝堂上许多事并非黑白分明,更多时候是权衡与妥协。
或许————殿下想要的,正是某种「妥协」?
他心中一动,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几日提出的「调和」主张。
也许不能只是简单折中,要提出更有操作性的方案,要让殿下看到这条路是可行的————
堂上的博士开始授课,讲的是《周礼·地官司徒》。
可今日,认真听讲的人明显少了。
大多数人看似盯着书卷,眼神却已飘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午时散学後,三派人马不约而同地聚到了不同的角落。
将各自的说辞整理完善,以图说服太子。
当日下午,房玄龄在尚书省值房内批阅文书时,学堂的人来轻声禀报了此事。
房玄龄握笔的手顿了顿,一滴墨汁落在纸笺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搁下笔,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身子向後靠了靠,闭目片刻。
太子要去贞观学堂讲课他听到这句话的第一个反应是意外。
现在殿下监国,可以说是非常忙碌,旋即,他便想到了那四百名学子的争论。
是了,定是为了此事。
那些争论的卷宗,他也看过几份,双方皆有道理,却也皆有过激之处。
但殿下亲自去讲————
房玄龄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新叶初发,嫩绿可人。
他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殿下能讲什麽?
无非是安抚、劝和,或者————表态。
可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会引发不满。
抑商派若得势,朝中那些与商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难免反弹。
重商派若受肯定,关陇、山东的田亩世家又当如何?
至於调和————说来容易,做来难。
双方争执的焦点,本就不是简单的「度」,而是根本理念的冲突。
房玄龄揉了揉眉心。
他有些疲惫。
这几日朝中也不太平,山东赈灾的款项调配、陇右军镇的粮草补给、江南漕运的疏通桩桩件件都要权衡。
他深知治国之难,难就难在很难有「全对」的选择,更多时候是在诸多「不完美」中挑一个「相对好」的。
而如今,太子也要面对这样的难题了。
殿下会如何应对?
房玄龄猜不透。
他只能确定一点:无论殿下作何选择,都必然有人不满。
而作为尚书左仆射,他需要提前思量,如何善後,如何将可能的风波控制在最小范围。
与此同时,两仪殿。
内侍悄步上前,低声禀报了贞观学堂的消息。
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稳稳的,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内侍退下後,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慢慢饮尽盏中茶汤,将空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在快速思索。
高明要去学堂讲课——这决定,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那孩子的性格,他了解。
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有股倔劲,认准的事,便会去做。
这几日贞观学堂的争论,想必已传到他那里。
以高明的性子,不会坐视不理。
但怎麽理?
李世民起身,渡到窗前。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动檐下铜铃,叮咚作响。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面对类似的争执。
那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朝堂上关於「重农」与「通商」的争论,丝毫不比如今学堂里温和。
圣心独断————李世民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啊,最终总要有人来决断。
他忽然想起李逸尘。
此人才学见识皆不凡,更难得的是看事通透。
高明这个决定,是否与他有关?
李世民眯起眼。
若是李逸尘的建议,那倒值得琢磨了。
此人每每出言,皆有深意,从不做无谓之举。
「明日————」李世民低声自语。
同一片暮色下,贞观学堂的学舍内陆续亮起灯火。
刘简伏案疾书,桌边堆着高高的书卷。
他正在补写一份关於「官市平准」的详细章程。
他写写停停,时而皱眉苦思,时而奋笔如飞。
烛火将他专注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郑虔没有在学舍。他独自走在学堂後的小径上,手中无书,只是慢慢踱步。
他在脑中推演太子可能提出的问题,以及自己该如何回应。
陈实坐在油灯下,对着自己白日写的那张纸发呆。
那些问题,他有了答案,却又觉得不够。
崔学子与三五同窗围坐一处,桌上摊开着《管子》《盐铁论》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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