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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何为‘民’?

    第363章 何为‘民’? (第3/3页)

角落。

    「今日孤来,并非要讲授什麽高深经义,亦非要判定是非对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日前,诸位分组前往东西两市,调研商税实情。归来後,整理见闻,撰写文章,并就此展开了激烈争论。此事,孤已悉知。」

    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学子都屏住了呼吸,等待下文。

    「孤以为,此乃好事。」

    李承乾的声音平稳而肯定。

    「调研非为观光,乃为求真。争论非为攻讦,乃为求理。诸位能深入市井,观察实情,能各抒己见,激烈辩论,正显贞观学堂学风之开放,学子之勤思。」

    此言一出,堂内许多学子眼中都露出兴奋之色。

    连前排的六位重臣,也微微颔首。

    「然则,」李承干话锋一转,「调研之後,争论之余,你们亦需有所反思。今日,孤想先听听诸位的见解。」

    他看向坐在一侧的学堂博士。

    博士躬身应诺,随即点名。

    被点名的三人,深吸一口气,依次起身,走到讲台一侧特设的发言席。

    刘简最先发言。

    他面向太子和重臣,深深一躬。

    「学生刘简,拜见殿下,拜见诸公。」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紧绷,但很快便稳定下来,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铿锵。

    「学生以为,商贾之事,其弊有三。」

    「其一,商贾不事生产,坐享暴利。农人面朝黄土,岁收不过数十石;工匠勤勉终日,所获不过餬口。」

    「而商贾买贱卖贵,一转手间,利润倍蓰。此非公平,乃剥削也。」

    「其二,商贾积累财富,兼并土地,放贷盘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非社稷之福,乃祸乱之源也。」

    「其三,商贾生活奢靡,败坏风气。长此以往,民风趋利,仁义不存,国将不国。」

    他引经据典,从《管子》的「四民分业」说到《盐铁论》的「本末之辩」,从吕不韦的「奇货可居」说到齐国田氏的「大斗出小斗入」,论证商贾势力膨胀对政权的危害。

    最後,他提出主张:

    「故学生以为,当加重商税,尤其对奢侈品,税率可达三成、五成!」

    「当限制商人购田,已有田产超出限额者,设法制止!」

    「当严格商人子弟入仕审查,防微杜渐!」

    「唯有如此,方能重本抑末,稳固社稷,安抚黎民!」

    发言完毕,他再次躬身,退回座位。

    堂内一片安静。

    前排的重臣们,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许多「抑商派」的学子,暗暗握紧了拳头,觉得刘简说得痛快,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接着是郑虔。

    他步履从容,走到发言席,行礼後开口,声音温润而理性。

    「学生郑虔,拜见殿下,拜见诸公。」

    「刘兄所言,学生不敢完全苟同。」

    他先肯定了刘简关心农本、重视公平的初衷,随即话锋一转。

    「然治国之道,非黑白分明如此简单。」

    「学生以为,商贾之事,其利亦有三。」

    「其一,商贾流通货物,促进生产。南稻北运,西皮毛东送,若无商贾,货不能流,民不能利。贞观四年关中大旱,若无商贾踊跃运粮,粮价飞涨,恐生变乱。」

    「其二,商贾繁荣市面,创造生计。长安东西两市,商户数万,赖以为生者数十万。若商税过重,市面萧条,此数十万人何去何从?」

    「其三,商贾增加税收,充实国库。农税虽为国本,然商税亦是岁入重要补充。国库充盈,方能兴修水利、赈济灾荒、养兵卫边,最终惠及百姓。」

    他也引经据典,从《史记·货殖列传》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说到《管子》的「通货积财」,论证商业对国家的价值。

    最後,他提出自己的看法:

    「故学生以为,当维持现有商税,甚至可酌情优惠,以鼓励商业。」

    「然需加强监管,防止奸商垄断、操纵物价。」

    「可设『市易法』平抑粮价,保障民生。」

    「可简化税制,严查胥吏,使徵税公平。」

    「如此,方能兼顾国用与民生,促商业之利而抑其弊。」

    发言完毕,郑虔从容退回。

    堂内依旧安静,但气氛已与方才不同。

    许多「重商派」的学子,暗暗点头,觉得郑虔说得周全,既看到了商业的价值,也注意到了监管的必要。

    最後是调和派。

    三位代表发言完毕。

    李承干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还有其他学子,想补充吗?」

    短暂的安静後,陆续又有几人起身发言。

    有支持刘简的,进一步论证重农抑商的必要性。

    有支持郑虔的,提出更具体的商业监管方案。

    也有试图调和两派的,建议区分大商小商、民生品与奢侈品,差别徵税。

    但无论哪一派,其核心观点,都未超出三位代表所阐述的范围。

    争论的焦点,依旧清晰而尖锐。

    待最後一位学子发言完毕,李承干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评判,而是将目光投向最前排的六位重臣。

    「诸公听了这许久,不知有何感想?」

    这个问题,让六人都愣了一下。

    太子这是……要他们也参与讨论?

    房玄龄率先开口,语气温和。

    「诸生所言,皆有其理。刘生重本,郑生通变,陈生恤民,各有所见,亦各有所长。争论激烈,正显诸生勤思。」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肯定了学子们的思考,又未偏袒任何一方。

    长孙无忌接着道。

    「老夫以为,诸生能深入市井,体察实情,又能引经据典,阐发己见,足见学堂教化之功。」

    「至於商税之事,关乎国计民生,确需慎重权衡。诸生所论,可为朝廷参酌。」

    同样是肯定,但点出了「慎重权衡」的必要。

    岑文本微笑:「下官听诸生争论,如见朝堂缩影。各有立场,各有道理,这正是治国之难,亦是治国之要。」

    「望诸生永葆此思辨之心,将来为官,方能周全。」

    高士廉、褚遂良、马周也各说了几句,大抵都是鼓励与肯定,不涉具体是非。

    李承干静静听着,等六人都说完,才缓缓道。

    「诸公所言甚是。治国之难,在於权衡。诸生今日所争,看似是商税之轻重,实则是不同利益、不同理念之碰撞。」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扫向台下所有学子。

    「方才诸生发言,孤仔细听了。各有经典依据,各有现实关怀。」

    「那麽,问题何在?」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问题在於,诸位在争论时,心中所想的『民』,究竟是何人?」

    堂内学子们都是一怔。

    民?

    民就是民啊。

    士农工商,四民之分,古已有之。

    李承干不待他们回答,继续发问:

    「刘简所言,是为哪一类『民』发声?」

    「郑虔所言,又是为哪一类『民』考量?」

    「那麽,」李承乾的目光变得锐利。

    「我再问诸位——」

    「若一农家子,寒窗苦读,通过科举,入仕为官。他算哪一类『民』?是农,还是士?」

    堂内安静了一瞬。

    有学子迟疑道:「既已入仕,自是士。」

    「好。」李承干点头。

    「那麽,他原本所属的农家,可还认他是农人?他如今所属的士林,可会因他出身农家而另眼相看?」

    李承干又问:「若一匠人之子,有巧思,改良织机,被工部授予官身。他算哪一类『民』?是工,还是士?」

    无人应答。

    「若一商贾之子,读书有成,考中进士,外放为县令。他算哪一类『民』?是商,还是士?」

    堂内一片寂静。

    李承乾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管子》所言四民分业,乃春秋旧制。其时诸侯争霸,欲富国强兵,故令士农工商各居其处,世守其业,以便管理,以专其能。」

    「然时移世易,我大唐一统天下,开科举,纳贤才,不问出身。农家子可为官,匠人子可授职,商贾子亦可入仕。」

    「那麽,这『四民』之分,还有多少实际意义?」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学子们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们自幼读圣贤书,接受的都是「士农工商」四民分业的观念。

    可太子的诘问,却让他们不明所以。

    阶层在流动,身份在变化。

    一个农家子,可能通过科举变成士人。

    一个匠人,可能因技艺高超获得官身。

    一个商贾,可能凭藉财富结交权贵,甚至让子弟步入仕途。

    这本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太子此言难道有深意?

    李承干不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追问。

    「即便仍在原业,其内部差异,又有多大?」

    「同是『农』,有田连阡陌之地主,有无立锥之佃农。地主不事耕作,收租享福,佃农终年劳作,难以温饱。他们都算『农』,可境遇天差地别。」

    「同是『工』,因手艺精湛,身价甚高,不是达官贵人不能请之。有走街串巷、修补锅碗之小手艺人。他们都算『工』,可财富权势不可同日而语。」

    「同是『商』,有坐拥船队、行销南北之大商贾,有摆摊叫卖、勉强餬口之小贩夫。他们都算『商』,可生活犹如云泥。」

    他的语速加快,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

    「那麽,朝廷施政,若只笼统言『重农』,究竟是重地主之农,还是重佃农之农?」

    「若言『恤工』,究竟是恤大匠作之工,还是恤小手艺人之工?」

    「若言『通商』,究竟是通大商贾之商,还是通小贩夫之商?」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解剖刀,将「四民」这个看似清晰的概念,层层剥开,露出内部复杂而尖锐的矛盾。

    学子们听得目瞪口呆。

    连前排的六位重臣,也神色凝重,陷入了沉思。

    这些问题是他们这些执政者每日面对的真实困境,却很少如此直白地被剖析、被诘问。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後一个问题。

    「那麽,我再问诸位——」

    「若一农民,因天灾失去田地,被迫流亡,他算什麽『民』?」

    「若一匠人,因官府征派过重,作坊倒闭,流落街头,他算什麽『民』?」

    「若一商贾,因市场变动,货物滞销,倾家荡产,他算什麽『民』?」

    「若一士人,因官场倾轧,罢职还乡,生计无着,他算什麽『民』?」

    许久,有学子颤声答道:「这些人……已失其业,无其分,恐……恐只能算作『氓』。」

    氓:流民,无业之民,失去身份依托之民。

    李承干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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