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清饮涤烦,学思明净 (第3/3页)
,正是父皇如今欣赏的格调。」
李承乾笑道,显然已打定主意。
李逸尘不再多言。
若陛下喜欢,这清源茶便等於有了最顶级的「代言」,推广起来将事半功倍。
两人又就西州开发、学堂调研等事商议了片刻,李逸尘便告退了。
离开东宫,他并未回延康坊,而是转道去了《大唐旬报》报馆所在的崇仁坊。
报馆是一处三进的院落,前院是铺面,售卖报纸兼收文稿。
中院是排版印刷之所,终日弥漫着油墨气味。
後院则是编辑、文吏处理稿件的值房。
李逸尘如今是这个报馆主理人。
报馆上下对他颇为礼敬。
李逸尘从袖中取出一卷写好的文稿,递过去。
「在下一期的报纸上刊登。」
文吏双手接过,展开快速浏览,脸上露出笑容。
「明日是下一期报纸排版,属下这就安排。」
「有劳了。」李逸尘颔首,并不多言,转身离去。
那文吏目送他走远,才仔细看起文章来。
文章题为《清饮涤烦,学思明净》,篇幅不长,约莫千字。
内容从饮茶谈起,说世人饮茶,多喜加姜桂盐椒,以求浓烈滋味,却往往掩盖了茶叶本身的清醇。
转而论及为学,亦有人贪多求全,杂学旁收,反而失了根本,心思混沌。
而後笔锋一转,提及自己尝试「清饮」之法,只取茶叶,以沸水冲泡,初觉淡薄,细品方得真味,心神为之一清。
由此感悟,为学之道,或许也当「清饮」摒除芜杂,回归经典本源,沉心静气,方能明辨道理,思虑清晰。
文章最後,又以「务本、务教、务民」稍作呼应,说为政者亦需常怀「清饮」之心,不被纷繁表象迷惑,方能把握根本,造福於民。
文章写得平实自然,没有华丽辞藻,却说理清晰,由日常小事引申至为学为政的大道理,读来颇有亲切感与启发性。
文吏边看边点头,觉得这文章既契合近日陛下提倡的「三要」精神,又角度新颖,登出去定能引人阅读。
他小心将文稿收好,送往後面编辑处。
翌日,《大唐旬报》新一期出刊。
头版仍是陛下《为政三要论》的後续反响及官员学习情况的报导。
二版则有关於河西军情的简讯。
李逸尘那篇《清饮涤烦,学思明净》,被放在了第三版的显眼位置。
报纸一出,先是在官员士子圈中流传。
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这篇署名「李逸尘」的文章。
李逸尘如今在文坛算是大佬级人物。
他的名字本身就带有一定的吸引力。
文章内容很快引起了议论。
茶,对於唐人而言是日常饮品,但「清饮」不加佐料的概念,对大多数人来说颇为新鲜。
但文章将「清饮」与「为学」「为政」联系起来,倒是给了不少人启发。
尤其是一些正在埋头苦读、准备科举的士子,或是在政务中感到困顿的官员,读到「摒除芜杂,回归本源」「沉心静气,明辨道理」等语,不免心有戚戚。
当然,也有敏锐者注意到了文章中对「清饮」之茶的具体描述—
「只取茶叶,沸水冲泡」,「初觉淡薄,细品得真味」,「心神为之一清」。
这和他们平日所饮的、需煎煮加料的茶,似乎完全不同。
「这李中舍人到底喝的是什麽茶?竟有如此心得?」
某处茶楼中,几个士子模样的年轻人围坐,桌上正摊着一份《大唐旬报》。
「清饮————听起来倒有些意思。如今煎茶,各家秘制香料,有时味道混杂,反失了茶韵。」
「若能品其本味,或许别有一番境界。」
「说得轻巧。茶叶本身带有青涩气,不加姜桂盐椒调和,如何入口?」
「未必。他既敢写出来,恐怕是真有此物。」
议论声在茶楼酒肆间悄悄蔓延。
有人试图按照文章描述,取寻常茶饼,不加佐料直接冲泡,结果滋味苦涩难当,完全不是文中描绘的「清醇回甘」。
这更让人疑惑,李逸尘所说的「清饮」之茶,究竟是什麽茶?
这股好奇之风,自然也吹进了皇宫。
两仪殿暖阁,李世民刚刚听完兵部关於北疆战务的简报,正有些疲惫地靠在软榻上。
王德悄步上前,将新一期的《大唐旬报》和一盏参茶放在榻边小几上。
李世民随手拿起报纸,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头版,然後目光向下,很快落在了第三版那篇《清饮涤烦,学思明净》上。
「李逸尘?」
他看到署名,眉梢微动,来了兴趣,仔细读了起来。
文章不长,他很快读完。
放下报纸,李世民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这篇文章,写得很是时候。
他刚大力推行「为政三要」,倡导务实、清明之风,李逸尘便写了这麽一篇谈「清饮」「澄思」的文章,其中还隐约呼应了「务本」之意。
更让他在意的是文章中对「茶」的描述。
不加任何佐料,沸水冲泡,得清醇本味————
这和他所知的所有饮茶法都不同。
李世民自己平日也饮煎茶,对其中门道略知一二。
各地贡茶,拼配香料,皆有讲究。
这「清饮」之法,闻所未闻。
他知道李逸尘在做茶叶生意。
白骑司在暗中保护李逸尘的同时,一些不那麽紧要的日常动向,也会定期汇总报上来。
其中便提到,李逸尘的堂兄李焕近日在城南置办了一处作坊,似乎在制茶坊,并与胡商有所接触。
李世民当时并未太在意。
臣子有些产业,只要不违制、不害民,朝廷并不禁止。
甚至许多高官显贵家中都有田庄店铺,不足为奇。
李逸尘出身陇西李氏旁支,家中经营些产业补贴用度,也是常情。
但此刻,将报纸上的文章、以及白骑司报告中那模糊的「制茶坊」联系起来,李世民忽然觉得,这恐怕不是「有些产业」那麽简单。
李逸尘似乎是在有意识地推广这种全新的「清饮」茶。
李世民靠在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王德。」李世民忽然开口。
「臣在。」
「你知道李逸尘所说的这个茶是什麽茶?」
王德似乎想起了什麽。
「陛下,太子殿下今日奉献过新茶,只是包装简陋,并未上呈陛下。」
李世民好奇心来了。
是不是李逸尘奉献的茶啊?
「你将茶拿过来,并按照报纸上的手法泡一盏来。」
「遵旨。」
片刻後,王德捧着一盏冲泡好的清茶进来。
李世民接过,先观其色,黄绿清亮。
再闻其香,清幽雅致,确与煎茶浓烈的香料气味不同。
他抿了一口,细细品味。
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化甘,香气清醇,确实爽口。
饮罢,口中留有回甘,无煎茶饮後常有的腻滞感。
「滋味————不错。」
李世民缓缓道,放下茶盏。
平心而论,这茶更适合静心细品,比之煎茶,少了些热闹,多了些清寂。
倒是合他此刻的心境。
「陛下若喜欢,臣让尚食局去问问太子那边,看能否再进献些。」
王德小心道。
李世民摆了摆手。
「不必。些许茶叶,何须劳烦太子。」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微闪。
「这茶,应是李逸尘所制,他家中应有。你去问一问他,从他那里购买。」
「是。」王德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暖阁内重归安静。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报纸,目光再次落在李逸尘的文章上。
「清饮涤烦,学思明净————」
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字,眼神深邃。
与此同时,东宫文政房。
李承乾也读到了报纸上的文章。
他拿着报纸,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先生果然有办法。
这篇文一出,恐怕长安城里对「清饮」茶好奇的人会更多。
他想起先生那日淡然的神色,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他放下报纸,看向案头那罐白瓷装的清源茶。
罐身素雅,茶香隐隐。
他打开罐盖,取了些许茶叶,为自己泡了一盏。
清绿的茶汤在盏中荡漾,香气袅袅。
他端起,轻啜一口,任由那清醇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先生说得对,饮此清茶,确能让人心神宁静,思虑清晰。
他如今处理政务,常觉千头万绪,压力重重。
偶尔静下来饮一盏这样的茶,仿佛能暂时抛开纷扰,看清前路。
这茶,或许真该让更多人尝尝。
李焕已经踏上了返回陇西的路程。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载着李焕和简单的行囊,出了长安城,向西而去。
车上,李焕闭目养神,脑中反覆推演着回到陇西後该如何与主家开这个口。
紧张是难免的。
陇西李氏主支,对他来说曾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族中长老、各房执事,个个手握权柄,眼高於顶。
他一个旁支子弟,昔日的低级管事,如今要以合作者的身份回去,谈一桩可能涉及巨利的生意————
他几乎能想像到那些怀疑、审视、甚至不屑的目光。
但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逸尘弟说得对,他手里有筹码。
独一无二的砖茶技术,看得见的市场与利润。
他不是去乞求,而是去提供机会。
姿态要恭敬,但腰杆要挺直。
而且李逸尘的地位在那里摆着。
只是自己不能打着他的旗号去谈。
马车颠簸,他的心思也随之起伏。
除了生意,他也在想自己的未来。
逸尘弟这边,前景显然比陇西主家那边广阔得多。
若能跟着逸尘弟将这门生意做大,自己的地位、财富,乃至家族的命运,都可能改变。
他甚至想着,等这次合作谈出个眉目,是不是该把父亲和大哥也接来长安?
让他们也在逸尘弟手下谋个差事,总比在陇西强。
李逸尘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每日往返於东宫与家中,处理公务,偶尔去报馆看看,或到安化门的作坊转转,指点一下炒茶和压砖的工艺。
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变化。
偶尔遇到同僚,对方谈及报纸上那篇茶文,语气中带着探究。
甚至有相熟的官员私下问他,那「清饮」之茶何处可购,想尝尝鲜。
李逸尘皆以「自家试制,数量有限,尚未售卖」为由婉拒,只答应日後若有多余,定当奉赠。
他知道,好奇的种子已经播下。
接下来,需要耐心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让这种子发芽生长。
而这个契机,或许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几日後的午後,李逸尘正在文政房整理一份关於漕运的条陈,一名内侍悄步进来,低声禀报。
「李中舍人,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逸尘放下笔,起身随内侍前往李承乾所在的两仪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