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0章 修复旧书如修心一页一页皆是你 (第1/3页)
林微言那间工作室不大,藏在一棵老槐树后头,房顶铺着灰瓦,瓦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下了雨,那苔色更鲜,像谁把绿颜料调得极淡,顺着瓦楞慢慢淌下来。
她在那儿已经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窗子半开着,雨后的风偶尔钻进来,把桌角那摞宣纸吹得哗哗响。林微言没去管,只弯着腰,伏在那张旧得发亮的楠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竹起子,一点一点地挑开《花间集》封面与内页之间的旧浆糊。这活儿急不来,像跟一个睡得极浅的老人说话,声音大一点,他就醒了,恼了,再不肯理你。
桌上一排小碟,盛着清水、稀浆糊、酒精、棉签,还有几块裁好的皮纸,薄得能透光。阳光从她肩头斜斜地照进来,把那些工具都镀了一层暖色。她干活时习惯抿着嘴,眉头极轻地蹙着,眼睛却亮得很,像两粒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理。又震了一下。她仍没理。直到第三下,她才把竹起子轻轻放下,摘下手套,摸出手机来看。是沈砚舟的消息。
“吃了吗?”
林微言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爬得老高,院子里的水洼泛着碎银似的光。她这会儿才觉出饿,胃里空得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
她回了个“没”。
这次秒回:“我在巷子口,买了两份小馄饨。要送进去,还是你出来?”
林微言握着手机,犹豫了三秒。工作室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胶水在纸面上极轻的呼吸声。她忽然有点想听听人说话,哪怕只是馄饨铺老板娘在喊“要不要辣”。
“我出来。”她回。
巷子口那家馄饨摊摆了好多年,两张矮桌,几把塑料凳,老板是一对哑巴夫妻,靠手势和笑做生意。沈砚舟就坐在靠墙那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蛋丝和细碎的小葱。他看见她,站起来,把靠里的位子让出来。
“坐。”他说。
林微言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筷子。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淡粉的肉馅,汤清,味道却极正。她舀了一只,吹了吹,整只送进嘴里。烫,但香得让人舍不得吐。她嘶嘶地吸气,笑得有点傻。
“急什么。”沈砚舟把自己那碗推近些,“我这碗没动,你慢慢吃。”
“谁要你的。”林微言含糊地说,又夹了一只。
沈砚舟把自己碗里的蛋丝和虾皮挑出来,往她碗里拨。动作很轻,像在抄写什么重要的文件。林微言抬头看他一眼,没阻止。她其实爱吃这个,以前就是这样,吃馄饨不要馅多,偏要汤里的虾皮和蛋丝。这些小习惯,他全都记得。
“书修得怎么样?”他问。
“还在揭封面。”林微言咬着馄饨,含含糊糊地说,“浆糊太老了,硬得跟石头似的。得用酒精慢慢浸,不能急。急一点,纸就裂了。”
沈砚舟点点头:“像有些官司,急不得。越急越出事。”
林微言笑了一下:“你三句话不离本行。”
“彼此彼此。”他说,“你吃饭都在想怎么揭封面。”
林微言瞪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点槐花的清苦。哑巴老板娘过来收碗,冲他们比划两下,意思是今天的馄饨馅调得好,问吃得惯不惯。林微言朝她竖了竖大拇指,老板娘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又给沈砚舟添了碗热汤。
吃完,沈砚舟没急着走。他坐在那儿,看林微言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忽然说:“你指甲裂了。”
林微言低头一看,右手中指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劈了一小片,不疼,就是毛毛的。她想起来,大概是刚才揭封面时太用力,指甲别了一下。
“没事。”她甩甩手,“回去拿剪刀修一下就行。”
沈砚舟没说话,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透明盒子,里面装着把袖珍指甲剪,银色的,还带磨片。他递过来,神情坦然得像是早就备着。
林微言愣了几秒:“你随身带这个?”
“以前不带。”他顿了顿,“后来有个人总在焦虑的时候咬指甲,我就习惯了。”
林微言心头一热,又有些窘。她确实有这个毛病,一忙起来就爱咬指甲,改了好多年也没改干净。五年前,他每次见她咬,就把她的手拿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指甲剪。那时候他总是带着。
“原来你一直带着。”她低声说。
“丢了三年,又买回来了。”沈砚舟说,“买回来之后,一直没机会用。”
林微言鼻尖酸酸的,没说话。她接过指甲剪,转过身,背对着他,小心地修着那根裂了的指甲。剪子很轻,一下,两下,细碎的指甲屑落在膝盖上,像几粒极小的月牙。
“沈砚舟。”她没回头,“我要是一直不让你靠近,你这把剪子是不是就白买了?”
“不白买。”他说,“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用为止。”
林微言修完了,把剪子放回盒子里,转过身塞回他手里:“那现在用完了。你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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