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0章 晚风知道 (第1/3页)
栖云居的后堂比前厅更窄一些,三面墙都立着顶天立地的旧书架,中间只留了一条勉强容两人侧身的过道。陈叔早年用旧报纸糊了天花板,年深日久,那些报纸已经泛成深黄色,边角微微翘起,像翻卷的枯叶。一盏光秃秃的灯泡从房梁上垂下来,照着一屋子旧书和浮尘。
林微言和沈砚舟把纸箱抬到后堂的方桌前放下,陈叔随后跟了进来,手里拿着半把剪刀,刀刃上沾着些陈年的胶痕。他蹲下身去拆箱子上的尼龙绳,绳子绷得太紧,剪刀尖划了几下才挑断。箱盖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旧纸味涌出来——有些像晒干的艾草混着尘土,又带着点南方梅雨天的潮气。
“这批书是从徽州收来的。”陈叔从箱子里抽出一本,凑到灯下翻了翻,“一个老藏家的后辈托人送来的,老爷子走了以后,儿孙们不懂这个,本来要当废纸卖了,幸好被我一个老主顾拦下了。”
林微言已经在箱前蹲了下来。她接过陈叔递来的那本书,是一册晚清民国的家谱,蓝布封面,题签已经残了,只剩“某氏”两个字还能辨认。她翻开看了两页,眉头微微一跳,又翻开一页,目光定住了。
“陈叔,这箱子里的东西,可能比您想的要杂。”她说着,小心地把家谱合上,放回箱中,又拿起旁边一册手抄本。那抄本没有封面,用的是竹纸,纸色黄脆,有些页子已经粘连在一起。她的指尖轻轻一揭,差点把纸页带下来一层。
“慢点。”沈砚舟不知什么时候端来一个浅口的搪瓷盆,里面盛着半盆清水。他把盆放在方桌上,又去找了块干净毛巾浸湿了,轻轻绞干,递给林微言。
林微言接过湿毛巾,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明白她的意思,转身从陈叔的杂物架上取来一把镊子和几张油纸,又把墙角的落地灯拖过来,照得方桌上一片暖黄。
陈叔在一旁搓了搓手:“还是你俩有默契,我一个人弄这些,总是毛毛躁躁的。”
林微言用湿毛巾把自己的手指擦了一遍,又用干纸巾吸去多余的水汽,这才开始处理那册手抄本。她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夹起粘连的纸角,另一只手的指腹贴着纸面轻轻摩挲,像是在探一个老朋友的脉搏。灯下,她的脸被晕成暖融融的浅金色,耳旁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没有出声。他看着她的手在旧纸上游走,像极了五年前他们在学校旧书库里整理善本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纸页间沉睡的时光。
“这本要揭页。”林微言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对自己说,“纸性已经脆了,得先潮一潮。”
“潮室里的湿度够吗?”沈砚舟问。
“够。陈叔后头那间小潮室还能用。”她把手抄本用油纸裹了,夹进一个硬纸板做的简易护书夹里,“但得先透气,不能直接放进去。”
陈叔连连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他又从箱子里掏出几册书来,一本本摊在桌上,让林微言帮着断代定级。林微言一本本看过去,偶尔说一句“这个是石印本,民国早年的”“这册子虫蛀了,好在字没伤着”,声音不疾不徐,像春天屋檐下的雨滴。
沈砚舟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框。门外是书脊巷下午的光景,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脆得像碎玻璃撞在一起。对门的槐树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风一吹,影影绰绰地晃动,像水底的藻。
他看了一会儿巷子,又把目光转回林微言身上。她正把一册水渍严重的旧书轻轻展开,用吸水纸一页页隔开。那专注的样子,让他想起五年前一个极普通的午后。那天她坐在旧书库里,也是这样低着头,处理一本被雨淋湿的《花间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从食堂买来的酸梅汤,看见阳光从高窗落下来,把她的侧影投在满墙的书架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沈砚舟。”陈叔忽然唤他,“你今晚留下吃饭吗?我买了排骨,炖个汤。”
沈砚舟回过神:“留。”他看了林微言一眼,“她回我就回。”
陈叔乐了:“你俩这是分不开了。”说完也不等他回答,颤巍巍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我去淘米。这老骨头,一蹲下就起不来了。”
陈叔出去后,后堂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灯泡的光温吞吞地照着,地上的影子被拉得瘦长。林微言还在处理那册被水浸过的旧书,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沈砚舟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深灰色的,边角干净,叠得方方正正。
“擦擦。”他说。
林微言手上沾着纸屑和灰尘,不好接,便微微低下头,让他在她额头上按了按。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她的睫毛颤了颤,没躲。
“你总带着手帕。”她小声说。
“习惯了。”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你以前说过,做修复的人,手边得有干净的东西,随时能擦。”
林微言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记得这句话,是很多年前她在旧书库里对他说的。那时候他的袖子被灰蹭脏了,随手就往脸上抹,她看不过去,从包里拿出一块米白色的手帕递给他。那天下午,他洗干净了才还给她,还说了一句:“以后我也带。”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旧书,把一张张吸水纸轻轻塞进湿页之间。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给谁穿衣裳。
“你后来一直带着手帕吗?”她问。
“带。”他说,“只是不怎么用。有时候拿出来看看,就又放回去了。”
“为什么不用?”
“因为怕用脏了。”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你给的东西,我总想好好留着。”
林微言的鼻尖一酸,手里的吸水纸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了稳心神,把最后一页垫好,才慢慢抬起头来。沈砚舟还蹲在她旁边,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半跪在地上,深灰色的西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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