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交错 (第3/3页)
见面。
他不会去住什麽高级酒店,他要直接打车去科大。
他要在科大的校园里转悠,也许是在数学系的某个破旧的办公室里,也许是在堆满旧书的图书馆角落里。
他会找到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脾气臭得要命的老头。
然後,他会走过去,把这份手稿拍在桌子上。
第一句话该说什麽?
「你那个代数闭链的映射,简直丑得像是一坨泥巴。
「7
对,就这麽说。
皮埃尔能想像到那个老头听到这句话时暴跳如雷的样子。
然後他们会找一块黑板,拿起粉笔,在这个没人在意的校园角落里,用最高维度的拓扑学语言,大吵一架。
这才是数学家该干的事。
火车驶出市区,进入了江南的平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下面,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蓝色。
车厢里亮起了昏暗的顶灯。
乘务员推着小车走过来,用铝壶给桌上的茶杯倒满热水,热气腾腾升起,模糊了窗户的玻璃。
皮埃尔端起茶杯,捂着手。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哐当,哐当。」
同一时间。
在距离这列火车两百多公里外。
另一条平行的铁轨上。
一列从徽州开往魔都的绿皮硬座火车,正在夜色中疾驰。
这节车厢比皮埃尔的软卧要拥挤十倍。
过道上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座位底下都塞着编织袋。
车厢里弥漫着红烧牛肉面和瓜子皮的味道。
李建明坐在靠窗的硬座上。
他的对面是一对带着小孩的夫妇,小孩正在母亲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不时发出尖锐的哭声。
旁边的人正在大声地打扑克。
李建明仿佛听不到周围的嘈杂。
他直挺挺地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那件旧风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的一只手,始终放在胸前,隔着衣服,紧紧按着内侧口袋里的那个信封。
信封里,装的是陈拙的两张残稿。
李建明看着窗外。
外面是化不开的黑夜,玻璃上倒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胡子拉碴的脸,还有一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其实很累了。
从地下室翻找期刊,到绝望地查签证,再到昨晚发疯一样地翻垃圾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合过眼了。
但他不能睡。
也不敢睡。
他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即将面对皮埃尔时的说辞。
「我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
「这是我国内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夥计写的东西。」
「他卡住了,解不开,托我来请皮埃尔教授掌掌眼。」
李建明在心里默念着。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甚至每一个无奈的表情,他都反覆推演了无数遍。
他要骗过那个坐在世界数学最顶端的老疯子。
他要让皮埃尔毫无防备地开口,说出那套离散截断底层的现代代数逻辑。
只要皮埃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公式,只要他说出一句关键的引导。
他李建明就能顺着这条线,把整条路给摸清楚。
这是在走钢丝。
一旦皮埃尔察觉出不对劲,一旦他顺藤摸瓜猜到这东西出自一个年轻人的手笔。
後果不堪设想。
李建明深吸了一口车厢里浑浊的空气。
他把手从胸口拿下来,搓了搓冰冷的脸颊。
不管多难,他都得干。
为了科大,为了华国能留住这个百年不遇的苗子。
他这张老脸,今天就算扔在魔都的会场里,被外国同行踩在脚底下,他也得把这条路给陈拙铺平。
「呜一火车拉响了汽笛,声音撕裂了夜空。
两列绿皮火车。
一列向东,开往繁华的魔都。
一列向西,开往腹地的徽州。
在这个普通的初冬夜晚,在一个荒无人烟的铁路交汇点。
「轰」
两列火车带着巨大的风压和铁轨的震动声,在黑暗中擦肩而过。
车窗交错的瞬间,两边的灯光在彼此的玻璃上划过一道道模糊的光轨。
皮埃尔正看着桌上的稿件,桌上的茶杯水面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李建明正盯着窗外,被对向列车的车灯晃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短短几秒钟。
交会结束。
铁轨的声音重新变得单调起来。
皮埃尔往後靠在枕头上,听着逐渐远去的轰鸣声,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叫c
Zhuo的中国老头暴跳如雷的画面。
李建明睁开眼,重新按住胸口的信封,眼里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算计。
他们都在朝着各自以为的目的地疾驰。
带着对真理最极致的渴望。
带着南辕北辙的算计。
在平行的夜色中,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