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入蜀 (第2/3页)
撞击礁石的江流!
哪怕是一块石子掉下去,都听不到半点回音。
“无量天尊...无量天尊...”
尘松老道此刻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坐在滑竿上的仙风道骨?早就吓得从滑竿上下来了。
他来时走的根本不是这条要命的道,而是跟着商队走的水路!前些日子,在规划入蜀路线时,谷雨原本建议走另一条虽然绕远、但相对平缓安全些的山道,可这老牛鼻子,为了能早日赶回蜀地,为了节省那一半的时间,硬是定下了这条翻越大巴山脉的路。
如今,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栈道十分狭窄,仅容两人勉强并肩通行,且没有任何护栏,尘松老道吓得双腿发软,烂泥般地将身体贴在那潮湿崖壁上,双手抠住岩石缝隙,指甲都崩裂了也不敢松手,每挪动一步,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些他雇来的江湖护卫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肚子打转,走得比乌龟还慢。
反倒是那些一袭黑色劲装的锦衣卫,哪怕是走在这种险地,也依然如履平地,他们面无表情,动作轻盈平稳,不仅在前方快速开路,还有条不紊地在后方戒备。
霜降和谷雨,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山风吹得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霜降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毕竟他已经习惯了孤独,极少与人交流,即便是后来进入了暗卫,他出任务也总是一个人。
他像一把孤独而又锋利的刀,不苟言笑,沉默寡言,无论面对谁,都是这副冷冰冰、拒人**里之外的样子。
谷雨走在他的身侧,这一路上,只能听到霜降嘴里偶尔蹦出的几个字。
遇到木板松动,他会低声说“慢”。
看到前方岩壁滴水,他会吐出一声“快”。
有碎石落下,他便提醒一句“小心”。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听着这零星的几个字,谷雨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轻声问道:
“霜降,你为什么总是不喜欢说话?”
霜降的脚步顿了顿。
他停得太突然,走在他身后的谷雨一时没收住脚,身子向前一倾,鼻尖险些撞在他那结实宽阔的后背上。
他终究没有回头,重新迈开腿,继续稳稳地向前走着,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或许是在说他不明白谷雨为什么会在这种危险的地方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也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相处了整整一年,谷雨太清楚他的性子了,没有在意他的冷场,而是加快半步,重新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偏着头,继续笑着说道:
“你没发现吗?你这些时日,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厉了。”
“好些刚进南镇的弟弟妹妹,现在只要一看到你,都吓得不敢喘气,他们都很怕你呢。”
听到这话,霜降那一直紧闭的嘴唇,终于微微动了动。
“我出任务的时候...不说话,那些人,会更怕我一些。”
谷雨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我很担心呀。”
她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声音轻柔,“你要分清楚的,出任务是出任务,可平时在镇抚司,大家都是同伴,是家人,平时,你不应该也把自己当成一件兵器的...”
谷雨的话还没说完。
霜降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停在原地,同时,他竖起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谷雨立刻收敛了心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前方大约几十丈外,另一侧在绝壁上开凿出来的更为狭窄的栈道上,出现了一些影影绰绰的佝偻身影。
起初,只是一两个,但很快,随着队伍的蠕动,越来越多的身影从迷雾和山壁的拐角处显现出来。
几十上百个!
待到看清那些人的打扮,谷雨才拍了拍霜降抓住自己的手,轻声道:“没事的,不是敌人。”
其余众人也都停下了脚步,护卫们握紧了刀柄,屏息凝神地看着这支队伍。
然后便认了出来,他们是这巴山蜀水中,最底层、最苦难的乡民,被称为“盐背子”的人力挑夫。
这是一幅足以让人感到窒息和震撼的画面。
在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在绝壁上凿孔架木而成的狭窄栈道上,这些盐背子步履蹒跚。
他们的背上,背着用竹篾编织的半人高背篓,里面装满了足有百十斤重的盐巴。
麻绳勒在他们的肩膀上,早已将那里的衣服磨破,嵌进了皮肉里,由于负重极大,且栈道湿滑陡峭,为了防止滑倒坠入深渊,他们的手中,都拄着一根底部镶嵌着铁钉的拐杖,蜀地人称之为“打杵子”。
“笃...”
“笃...”
不知多少铁钉拐杖,杵在木板和岩石上,在这深秋凛冽的山风中,艰难前行。
他们的身躯被那百十斤的重担压得弯成了一张弓,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艰难至极,彷佛是在对着这残酷的天地一步一叩首。
休息的时候,他们不敢卸下背篓,只能将那根打杵子立在身下,用背篓底部撑在上面,站着喘息;饿了,便从怀里掏出那种用粗粮和劣质盐巴混合蒸出来,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盐背子饭”,艰难地啃上两口。
他们面如土色,眼神麻木,就像是深山中被蒙上眼睛、只能不停拉磨的老马。
哪怕饿着肚子,哪怕随时面临着脚下木板断裂、坠入深渊粉身碎骨的风险,他们也必须在这条绝路上蹒跚前行。
因为,这是他们在这乱世,在这贫瘠深山里,用生命去换取那微薄得可怜的盐利,去养活一家老小的唯一途径。
一行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支盐背子队伍,一步步攀越险峰,最终消失在云雾缭绕的群山深处。
所有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谷雨看着那些在绝壁上挣扎的背影,她曾同样经历过绝望的苦难,所以眼底自然闪过一丝悲悯。
她转过头,正想继续刚才被中断的话题,对霜降说些什么。
“咔嚓!”
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脆响从头顶上方的绝壁传来,由于连日秋雨的浸泡,上方一块突出的风化岩石终于承受不住,崩裂开来。
大大小小的碎石,夹杂着泥土,朝着谷雨和霜降站立的栈道轰然砸落!
“当心!”
身后的锦衣卫发出惊呼。
谷雨反应极快,长时间训练的本能让她瞬间做出了决断,身子猛地向后一仰,试图躲开那块磨盘大小的主岩。
然而,这栈道实在是太狭窄了,且常年湿滑长满了青苔。
她这一躲避,右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栈道的边缘,那一截腐朽的木头瞬间断裂,谷雨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直接跌出了栈道,朝着那万丈深渊坠落下去!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只手从旁边探出,死死抓住了谷雨那纤细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道扯得霜降的肩膀都一声脆响,但他硬生生地挺住了,双脚钉在栈道的一根主横梁上,大半个身子探出了悬崖,任由那些细小的碎石砸在他的背上。
呼啸的山风在两人耳边疯狂地嘶吼,脚下是奔腾怒吼的江流。
谷雨悬在半空中,她抬起头。
霜降也正低着头,俯视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壁旁,静静地交汇在了一起。
霜降那双向来冷厉的眼底,此刻,好像突然碎裂开来,有什么一直被他压下去的东西,犹如破土而出的春草,疯狂地滋长出来。
矛盾极了。
他内心的自卑和理智,正催促着他,让他避开谷雨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可是,另一道声音,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让他贪婪地、想要继续看下去。
空中悬着的少女,衣袂飘飘,虽处险境,却依然美好得不染尘埃。
绝壁旁俯身的青年,以往总是冷厉如刀,可此刻,他的眼神中,却透着一种那么憧憬、那么渴望的微光。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时间都彷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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