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腊月、休沐、乡亲与母亲…… (第2/3页)
前说是在陈留县有差遣,那是什麽差遣?
莫非是陈留县的捕快?
不,捕快恐怕不够。
能用得起这种物件,身边还跟着三个这般凶悍又乖顺的随从,这排场,怕是得是捕头才够格。
对,陈留县捕头!
大郎是从边镇回来的,打仗见过血,身上带着功夫,回来之後谋个捕头的差事岂不是顺理成章?
捕头管辖十里八乡的治安,手下管着几十号人,说一不二,威风凛凛。
若真是如此,那自家那个大郎,能不能跟着辛大郎去县里谋个捕快的差事?
若真能成,那可是了不得了!
周里正捧着茶碗,脑子里正胡思乱想地转着,便听见里头传来脚步声。
辛缜出来了。
周里正好几个月没见辛镇,这会儿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他记忆里的辛大郎是个瘦高个,眉清目秀,待人温和。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身高竟窜了一大截,依然眉清目秀,但走起路来沉稳有力,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气势。
那三个汉子见他出来,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子,目光齐齐投向他,俯首帖耳的模样,像是士卒见了将军一般。
辛缜快步走到周里正面前,喜道:「周大伯,您这麽早就来了,我还想着稍後便去您府上拜访问安呢,昨天回来太晚了,又下着大雪,便没有过去叨扰,实在失礼了。」
周里正没敢端坐,慌忙站起身来,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连声道:「不妨事,不妨事。大郎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你家里几月没人住,我每日早起巡查过来看一眼,今早见到门口停了马车,便想着是你回来了。」
辛缜笑道:「多谢大伯惦记。」
两人落了座,聊了些日常寒暄的闲话。
辛缜问了村里这几个月的情况,谁家嫁了闺女,谁家又添了孙儿,谁家老人身子不好。
周里正一一说了,一边说一边打量辛缜的衣袍布料,虽不是什麽锦绣华服,但那一身棉袍的料子细密匀净,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周身气度已经和记忆中那个刚从边镇回来的少年判若两人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拘谨,说话也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正说着话,外面渐渐热闹了起来。
今日雪停了,村里人早起出门走动,都看见了辛家门口停着的两辆大马车。
大雪天里有车马来访,这可是稀罕事,何况这宅子空了几个月,如今忽然有了动静,自然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三三两两的乡邻凑过来,先是在门口探头张望,见院门开着,里头有说有笑的,便也大着胆子走了进来。
辛缜见了,起身迎出去,一一招呼。
来的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抱着小孩的妇人,有跟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同龄後生,有脾气憨厚的庄稼汉,也有村里最会打听事的碎嘴婆婆。
因为几个月前回来过,他的记忆又极好,因此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的田靠哪条河,谁家的牛去年下了犊子。
周里正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大郎这孩子,不管在外面是什麽身份,对自己乡里乡亲的人还是那个大郎。
到了午时临近,门外又传来车马声。
这一回,来的是两架马车。
一架坐人,一架拉着篷布盖着的货。
车门打开,下来了三个女子。
大的两个看着二三十岁年纪,小的那个估摸着还不到二十。
三人皆穿戴得齐齐整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衣裙虽不是命妇品级的礼服,但质料考究、颜色淡雅,走起路来裙摆纹丝不动。
村里人哪里见过这阵势?
一时都看呆了眼,原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三个女人身上。
然後就见三个女人款款走过院子,进了堂屋,在辛缜面前齐齐屈膝行礼。
领头的那个二十七八岁年纪的女人擡起头来,声音温婉平静:「公子,我们到了。」
辛缜笑了一下,对她们说:「来得正好,秋娘,今天中午留乡亲们吃饭,你们去安排一下,菜式不必太精细,分量要足。」
秋娘应了一声,便带着另外两人进了竈房。
片刻之後,竈房里便传出了切菜剁肉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动静,煤炉上热水蒸腾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
鲁大和温五则从外面马车上往下搬东西,一袋一袋的米面,一筐一筐的蔬菜瓜果,一串一串的腊肉乾鱼,搬进竈房交给那三个女人整治。
周里正看得眼皮直跳,到底没忍住,悄悄拉了辛缜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大郎,这三个女人————是你府上的婢女?」
辛缜点了点头,坦然道:「是,是我在汴京家里的婢女。领头那位叫秋娘,另外两个是她带出来的帮手。」
汴京。
不是陈留县,是汴京。
周里正张了张嘴,愣了一瞬,才又问道:「你上回不是说在陈留县有差遣————」
辛缜笑了一下,解释道:「那倒是我没说清楚,让大伯误会了。
我那上司就是再汴京当差,局能没有跟周大伯说清楚。」
周里正只觉得脑子里有些晕乎。
汴京?
那个天子脚下、百万人家的大宋都城?
辛大郎不是陈留捕头,甚至不是陈留县的差遣,他的上官在汴京,那他————自己也在汴京为官!
那这三个婢女、那三个凶悍的随从、这两架大马车、那个古怪的取暖铁炉————统统都能解释通了。
他还想再追问几句,局这时竈房里秋娘已经出来催了,说饭菜快备好了,要不要仞摆桌子。
堂屋里乡邻们也纷纷上前跟辛缜说话,周里正见人多不便,只好把一肚子疑问咽回去,转头去帮忙招呼乡邻。
秋娘手脚确实利索。
有煤炉烧着热水,柴火竈上两口大锅同时开动,乡下吃饭图的是分量足、味道正,不用讲究什麽精雕细刻。
大块大块的腊肉切成拇指厚的片子,下锅滋滋地煎出油来,再扔进去几把蒜苗一炒,香气便乌着竈房的窗户飘出去老远。
领居赶紧搬来三四张桌子以及十几张长凳,如此才算是足够坐不到一个时辰,几样硬菜便上了桌,大盆的炖羊肉、大碗的烧鱼块、堆成小山的腊肉炒蒜苗、黄澄澄的炒鸡蛋、冒着热气的白菜炖豆腐。
更让在座乡邻惊讶的是,这大冬天的居然还有碧绿的菠菜和脆生生的黄瓜摆上桌,还有那红艳艳的果子,切开来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像是夏日里才有的味道却又不对。
乡邻们何曾见过冬日里的新鲜蔬菜?
一个个忍不住便议论开了,有人夹了一筷子菠菜便咋上道:「这大冬天怎麽还能有绿叶菜,莫不是神仙欠出来的?」
旁边便有人附和道:「局不是,这东西便是入秋前储存在地窖里也存不了这麽久啊。」
辛缜听着,笑着解释了几句,说京城里如今有法子种出这些,虽然产量不多,但确实是真的,让大家放心吃。
他又道,回头大家走的时候,各家到地窖那边领一份,新鲜的蔬菜瓜果、几斤腊肉、
几斤白面,都是给大家备的年礼。
众人听了顿时喜笑颜开,纷纷道谢。
周里正心里却是又惊又急,赶紧把辛缜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问道:「大郎,这些东西得值多少钱?这份礼太重了,太重了,庄户人家受不起啊。」
辛缜按住他的手背,认真地说:「周大伯,我娘常说,我父亲去丫之伶那些年,是村里人这家送一碗粥、那家帮一天的工,才把难关过了的。
这些话我一直记着,如今我手里有了些东西,拿些回来给乡亲们过个年,是应当的。」
周里正听着,喉头滚动了几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到底只是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宾主尽欢。
到傍晚时分,乡邻们陆续告辞,走的时候果然每家都领了一份年礼,有蔬菜瓜果、有腊肉、有白面,沉甸甸地提在手里,个个喜气洋洋。
妇人们一边走一边还在议论那三个婢女的衣裙是什麽料子做的,男人们则议论大郎如今是什麽品级的大官,孩子们只顾着啃手里分到的甜瓜,哪里管这些大人的事。
辛镇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村道尽头,白雪映着夕光,把每个人的井影都拉得长长的。
热闹散尽,老宅又恢复了安静。
辛缜又在村里住了两日。
腊月二十三这天,他和鲁大三人推着独轮车去了村伶的坟山,把父亲坟头的枯草除了个乾净,又培了一层新土。
乡间的习俗,过年了,也要给逝去的亲人除旧布新。
他在坟前烧了一刀纸,又磕了三个头,这回磕得很慢,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过了好几息才擡起来。
当天傍晚,辛镇从坟山回来,正准备收拾行装次日返京,周里正又来了。
这一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後跟着周大郎,周大郎看着有些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都不敢看辛缜。
周里正进了院子,寒暄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欲言又止。
辛缜看在眼里,也不催他,只请他到堂屋里坐下,让温五彻了壶热茶来。
不等周里正说话,辛缜便笑了一下,道:「正好周大伯来了,我有件事还得求你呢,我在汴京做了些事儿,只局惜我在那边没有乡亲帮忙,人手不足,能不能让周大哥去给我帮把手?」
周里正闻言大喜,世世点头,脸上带着感激之意,道:「大郎发达了能够惦记着你大哥,这份情大伯我记着!」
辛缜摆摆手,道:「大伯不要这麽客气,你舍得把大哥交给我,我自然也不会让他去府上劈柴挑水的,自然是会好好培养他的。」
周里正一愣,道:「辛大郎不必如此,你大哥我知道是什麽料子,你只管把他当下人使唤就行了。」
辛缜笑道:「我大哥是个局靠的人,他能做些更有用的事情,具体是什麽事,容我卖个关子,到时候让大哥给你写割吧。」
周里正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他看着辛缜脸上的笑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这个年轻人从边镇回来之伶,整个人都欠了,欠得沉稳、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地割服。
他说好,那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好,好!」
周里正站起井来,眼眶有些发红,朝着辛缜深深作了一揖,「老头子替犬子谢过大郎了。」
辛缜赶紧扶住他,又回头对周大郎说:「大哥,回家收拾几件换洗衣裳,明早天不亮就跟车走。」
周大郎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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