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辛承旨治军之严前无古人! (第3/3页)
再推辞。
张惟吉早已机灵地让人从马车里取来了纸笔墨砚,书吏们将一张摺叠方桌在巷口支开,铺上澄心堂纸。
赵祯提笔蘸墨,凝神片刻,悬腕挥毫,在纸上写下了端端正正的六个大字,「首善甜水巷」。
笔力丰腴圆润,骨肉停匀,字口清晰有力。
围观的百姓们虽然大多不识字,但看到那几个端凝厚重的墨字落在纸上,也知道是极为了不起的恩典,纷纷跪倒在地,七嘴八舌地高呼「谢陛下恩典」。
这一次倒是比方才整齐了许多。
赵祯将笔搁下,转过身对辛缜道:「走,随朕去军校看看,朕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去了,你怕也是好些日子没去了吧?」
辛缜赶紧躬身答道:「是,臣确实有些时日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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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说,他心里却清楚,除了锁厅试那几天确实没法去之外,其余时间他即便是再忙,每天也都会抽空去军校露个脸,哪怕只是在傍晚收操时去转一圈,跟一些学员聊几句,问问当日的操课情况。
但他知道在赵祯面前不能这般说。
当臣子的,哪有跟皇帝比勤勉的道理,在官家面前承认自己也忙到很久没去,才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赵祯果然满意地点了点头,登上了那辆崭新的四轮马车。
辛缜陪着赵祯同乘一车,张惟吉则带着随行内侍和禁军卫队跟在後面。
车队从甜水巷出发,穿过几条大街,便到了城西的军校。
天色已是傍晚,夕阳的最後一抹余晖正从军营大门的旗杆顶上缓缓隐去,暮色将整个教场笼成了一片深沉的靛蓝。
白日的操课已经结束,辛缜引着赵祯穿过教场,径直往学员食堂走去。
食堂是一间宽的砖木大厅,里面摆着几十张长条木桌,每张桌子两侧各坐十人。
此时正值用餐时间,三百多名学员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摆着统一制式的粗瓷碗盘,一海碗大米饭,两个颇大的白面炊饼,一碟腌萝卜条,一碟时令鲜蔬,每人面前还有一大块煮得软烂的羊肉。
人数虽多,食堂里却听不到一丝嘈杂喧譁。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敲碗敲筷,没有人挑三拣四,所有学员都安安静静地低头用餐,咀嚼声压得极低,偶尔有人需要加粥加饼,也只是举手示意,值星官便会上前替他添上。
赵祯在食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一排排学员身上缓缓扫过,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
他回头看了辛缜一眼,似乎想说什麽,却又忍住了。
然後他伸出手,轻轻摆了摆,示意辛缜不必解释,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要打扰他们,先带朕去他们的寝室看看。」
辛缜点头应是,引着赵祯出了食堂,沿着廊道走向学员号舍。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号舍廊下点起了一排油灯,昏黄的灯火映在青砖墙面上,将整个营区笼成一片安静而温暖的光晕。
赵祯走在廊下,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麽似的。
辛缜推开第一间号舍的木门,侧身让赵祯先进。
赵祯迈步跨过门槛,只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号舍不大,左右两排木架床,每排六张,共住十二人。
床上的被褥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形状,棱角分明,十二床被子的大小、高低、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在被子正上方,位置不偏不倚。
床下每人的木盆、草鞋、洗漱用具都按照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间距整齐排列,牙刷插在竹筒里,粗瓷杯子把手统一朝右,连扫把和簸箕都靠墙立得笔直。
号舍的窗户大敞着,初春的夜风穿堂而过,空气里闻不到一丝汗臭味和脚臭味,只有被褥上残留的日光曝晒後的乾爽气息。
赵祯站在门口怔了好一会儿,才缓步走了进去。
他伸出手,轻轻在那方块被子的棱角上按了按,指尖感受到的是紧实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不是虚虚地叠了个样子,而是被反覆压实、捋直过的。
他又弯下腰,看了看床下那些排列整齐的洗漱用具,每一只草鞋的鞋尖都朝外,每一把牙刷的刷毛都朝上,每一个粗瓷杯子的把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直起身来,回头望向辛缜,眼中满是震撼和不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辛承旨,朕读过史书,史书上说,古代的名将治军极为严格,汉之周亚夫屯军细柳营,天子使节至营门而不得入,军中只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营中士卒披甲执锐,肃然无声。
唐之李靖治军,营中士卒起居有节,行止有序,非号令不敢妄动一步。
这些都是千古名将治军的极致了,朕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史书上的溢美之辞,现实中不可能做到那个地步。
可今日朕亲眼所见,这些学员,吃饭时不喧譁,寝室里整洁到这般地步,连牙刷把手的朝向都整齐划一。
你这已经不是史书上名将治军的程度了,你比他们还要严整十倍,你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辛缜拱手答道:「陛下,其实臣并没有什麽特别的诀窍,臣只是让教官们将一套日常行为守则严格执行下去而已。
这套守则涵盖了学员们每日起居的方方面面,不仅仅是寝室内务,吃饭的礼仪、出行的队列、着装的规范,全都有章可循。
食堂里不许说话,是因为吃饭也是纪律的一部分。
寝室内务要求整齐划一,是因为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影响到军人的气质和服从意识。
出行时三人以上便须列队行走,不得勾肩搭背、随意散漫,因为散漫的习惯一旦养成,到了战场上便是致命的松懈。
这些看似琐碎的规矩,其实都是战斗力的体现。
把这些规矩贯彻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让纪律成为习惯,让服从成为本能,当一个人在吃饭、睡觉、走路的时候都能自觉地遵守规矩,到了战场上,他自然也能自觉地服从号令。
令行禁止,不是靠将军在战场上嘶吼出来的,而是在平日里一天一天、一件小事一件小事地磨出来的。」
赵祯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踱到另一间号舍门口,又看了一遍,依然是同样的整洁,同样的井然有序。
他转过身来,面上叹服的神色愈发深了,但随即眉头又微微皱起,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辛承旨,这些学员都是读过书、认得字的,他们能理解这些规矩背後的道理,能自觉地遵守。
可你想过没有,大宋的禁军里,大多数士兵是不识字的普通士卒,他们能管得住自己麽?」
辛缜毫不犹豫地答道:「能!陛下,士兵虽然不识字,但纪律和习惯的养成,本来就不靠识字,靠的是反覆的训练和日常的薰陶。
不识字的人一样能学会把被子叠整齐,一样能学会排队走路,一样能学会听从号令。
更重要的是,臣以为,不光要训练士兵遵守纪律,还要教士兵识字。
臣定的目标是:新兵入营,三个月内完成基本的扫盲,至少要认得军令文书上最常见的几百个字。
一年之内,要能够阅读简单的书籍,要学会看懂兵书。」
赵祯微微一怔,不解地问道:「士兵若是懂了军事、读懂了兵书,眼界开阔了,心思活泛了,岂不是更难管束了麽?
自古以来,将帅驭下,讲究的是愚士卒之耳目」,不让士卒知道太多,他们才会乖乖地听从号令。
你把士兵教得比基层军官还懂兵法,他们还肯听指挥麽?」
辛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答道:「陛下,这个道理,其实恰恰相反,不怕士兵懂,就怕士兵不懂。
士兵不懂军事,上了战场便只能机械地听从号令。
号令说前进便前进,号令说後退便後退,可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号令传递需要时间,一旦号令没有及时送到,或者送错了,或者战场情况发生了变化而号令还没有更新,不懂军事的士兵便会陷入茫然失措。
他们不知道该做什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自己该守住哪个位置、该攻击哪个方向。
一群茫然失措的士兵聚在一起,恐慌便会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一个人的慌乱会传染给十个人,十个人的慌乱会传染给一百个人,然後便是兵败如山倒。
可如果士兵识字,读过兵书,懂得基本的战术原则,他即便在失去号令的情况下,也能够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出合理的行动。
他至少知道要占据高处,知道要找掩体,知道要守住隘口,知道要保持队列不乱。
这样的士兵,不但不会不服从指挥,反而会因为他对战场的理解,更加理解号令背後的意图,执行起来更加坚决、更加主动。
陛下方才看到了,这些学员吃饭时安安静静,寝室里整整齐齐,他们不是被强迫的,他们是自己愿意这样做,因为他们理解了纪律的意义。
真正的战斗力,不是靠愚昧来维持的,而是靠每一个士兵都明白自己在为什麽而战、
该怎麽去战。」
赵祯听完这番话,站在号舍廊下的阴影里,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营区,将教场上那面军旗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卫兵敲梆子的声音。
良久之後,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叹服:「辛承旨,你自己虽然不直接领兵,但论起练军的本事,你恐怕已经前无古人了。」
辛缜赶紧躬身谦辞,说自己不过是把前人的经验做了些总结和改良,算不得什麽前无古人。
赵祯摆了摆手,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夸他,眼中却忽然燃起了一团明亮的火焰。
他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辛缜,用一种几乎是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辛承旨,朕有个想法,这批学员毕业之後,朕不想把他们分派到各路州去了。
朕想把他们全部留在汴京,先把京城里的禁军给练出来。你觉得如何?」
辛缜闻言,心中便是一亮。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拱手答道:「陛下圣明,臣以为,此事大有可为,京城禁军数量庞大,且就在天子脚下,训练起来最容易见到成效,也最便於陛下随时检阅督查。
这批学员作为天子门生,留在京城禁军中担任教练,既可以让他们在实践中锻链带兵能力,又可以让他们直接对陛下负责,训练成果如何,陛下随时都能亲眼看到。
等京城禁军的训练模式和编制体系完全成熟之後,再将这些已经积累了丰富实践经验的学员分批派往各路州,作为种子教官去训练边军和各路禁军。
到那时,他们既有京城禁军的训练经验可循,又有天子门生的金字招牌在身,到了地方上说话也更有底气。
而且,京城禁军一旦整顿出成效,朝中那些反对军校的文官们便会彻底闭嘴,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赵祯越听越满意,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漾开了。
他拍了拍辛缜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麽,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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