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赵祯赐字弃疾! (第2/3页)
急促,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一听便是徐正。
辛缜擡起头来,果然看见徐正已经站在了门口。
这位煤厂和水泥窑的实际管理者,此刻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眼眶底下挂着两抹浓重的青黑,胡茬也冒出来老长一截,显然是好些天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但他脸上那股子振奋之色却压都压不住。
辛缜笑着招了招手让他进来坐下,又让吏员去湖一壶新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和责备:「怎麽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工作要忙,但也要注意身体啊。
你要是累倒了,煤厂那一大摊子事我找谁去?」
徐正接过吏员递来的热茶,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用袖子一抹嘴,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极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承旨,不是下官不想歇,实在是闲不下来啊。
您不知道,甜水巷那条水泥道,到底引起了多麽大的轰动。
甜水巷焕然一新之後,那光滑如镜、浑然一体的水泥路面,那整齐划一的黑底金字招牌,那洁白如雪的墙面和崭新的垃圾桶、景观树,这一切对於汴京百姓来说,简直就像是神仙施了法术一般。
消息传开之後,最近几天,至少有十来万人专门从汴京城的各个角落跑到甜水巷去游玩。
大相国寺周围原本那些繁华的街道,比如寺桥街、绣巷、潘楼街,这几天反倒冷清了不少,人都涌到甜水巷去了。
甜水巷里面的商户这几天可是挣翻了,以前一天卖不出几笼炊饼的铺子,现在每天都是几十上百笼地卖,门口排队的人从巷头排到巷尾。
以前无人问津的茶铺,现在座无虚席,连门口的石条凳上都坐满了端着粗瓷茶碗的客人。
连那家曾经苍蝇成群的杂货铺,现在光是卖香囊和团扇就卖得合不拢嘴。
这下子可把其他街道的商户给羡慕坏了!
汴京城里可不只有大相国寺那些繁华街道,还有许多街道平日里生意也惨澹得很,有的街道路面坑洼不平,一下雨便是一锅黄泥汤,行人宁可绕远路也不愿意从那里过。
有的街道环境脏乱,垃圾遍地,气味难闻,过路的人都要掩着鼻子快步跑过去。
这些街道的商户原本已经认了命,觉得自己的铺子就是开在了倒霉的位置上,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可甜水巷的翻身仗一打,他们才明白过来,不是位置不行,是路不行。
甜水巷那种从前被称为「废肠」的破巷子都能变成全汴京最漂亮的街道,凭什麽他们不行?
於是这几天,来煤厂找徐正的人差点把门槛给踏破了。
很多街道都是几十个商户成群结队地涌进来,把徐正的值房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说着他们的诉求。
有的商户当场拍着胸脯说,修路的钱他们自己出,不用官府掏一文钱,只求徐公事把施工队派过去。
有的商户更急,直接把银子拎到了煤厂门口,说先把定金交了,排单越靠前越好!————」
徐正翻着手里那本已经记得密密麻麻的预约册子,苦笑着对辛缜说:「按照咱们现在的施工队,这些工程接完,工期都要排到半年後去了。」
辛缜听完,笑了起来。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用一种胸有成竹的语气说道:「那就把施工队扩大,不要老想着什麽都由官营施工队自己来干。
成立一个建筑行,就以店宅务的名义,把店宅务那几位大匠人聘作技术总师傅,然後让每一个有能力的工匠自己组建团队。
你把工程分包给他们,包工包料也行,包工不包料也行,怎麽合适怎麽来。
你就主管三件事,定标准、管验收、把好工程质量关,只要验收不过,不管是谁带的队,一律返工。
这样一来,施工队可以同时铺开好几个工程,工期自然就缩短了。」
徐正听完,眼睛猛地一亮,连声叫好。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激动地说道:「这个法子好!还是省副您厉害,一下子就把我的迷津给解开了!」
所谓省副,乃是下属盐铁副使和度支、户部副使等三司副使的敬称。
不过激动过後,他脸上又浮起了一层顾虑,皱着眉头说道:「省副,这法子好是好,可是有一个问题,若是这般操作,分包给几十上百个施工队同时干,恐怕用不了一年时间,整个汴京城的街道就都改造好了。
等到汴京城的工程都做完了,到时候那麽多工匠和工人可怎麽安置?
总不能把人招来了,干完一批活就全散了吧?」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水泥和钢筋现在才刚刚开始出现,接下来不光是修路,无论是建房子还是修桥梁,无论是筑堤坝还是砌城墙,都需要有经验的施工队。
不仅仅是汴京城,应天府、洛阳、大名府、江宁府,天下那麽多城池,哪一座不需要修路造桥?
到时候怕的不是没有工程,而是怕没有足够多的施工队去接这些工程。
你只管放心大胆地把队伍拉起来,把标准立起来,把工匠培养出来。
这些工匠现在是你建筑行的施工队,将来就是大宋基建的种子,他们将来要走出去,到各州府去,把水泥路铺遍大宋的每一寸官道。」
徐正越听越是兴奋,脸上那层顾虑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跃跃欲试。
他站起身来,用力地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又洪亮了几分,道:「承旨放心,下官回去就着手办!若是按照这个法子铺开来干,咱们这个建筑行今年的盈利恐怕会非常可观。
光是汴京城里排着队等修路的商户,那银子就已经堆成山了!」
辛缜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再多说什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基建时代刚开始的包工头,那可真是开着挖掘机挖金山。
而徐正,就是他选中的那个握着挖掘机钥匙的人。
徐正得了秘籍,兴冲冲地大步流星走了。
辛缜又在值房里加了一会几班,将几份积压的公文批阅完毕,又翻看了一下曹平送来的军校简报,待到更夫的梆子敲过了二更,方才收拾了案头,带着鲁达登上了马车。
回到自家小院时,已是夜深人静。
梨花端上热汤饭菜,辛缜匆匆吃过,正打算去书房再看一会儿书,忽然听见廊下传来一阵轻重不一的脚步声,那是康瘸子拄着拐杖走路时特有的节奏,拐杖头点在青砖地上,一声轻一声重,隔老远便能分辨出来。
辛缜停下脚步,转身笑道:「怎麽了?」
康瘤子拄着拐杖走进来,那张被西北风沙磨得粗糙不堪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他在辛缜面前站定,搓了搓那双大手,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道:「公子,最近我听温五哥他们说甜水巷的事,我也抽空去看了。
那条水泥路,真是了不得,瘤子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那样的路。
我想着,这水泥物甚的确是稀罕得很,接下来应该会有很多类似的工程可以做。
小人想着,想去接一些工程来做,您看可以麽?」
辛缜闻言,倒是有些惊讶。
他上下打量了康璃子一番,这个从西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平日里沉默寡言,除了看家护院和偶尔下厨炒几个西北小菜之外,几乎不多说一句话。
没想到他肚子里还藏着这样的心思。
辛缜笑道:「你还会这个?」
康瘤子见辛缜没有一口回绝,脸上的紧张之色便松了几分,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西北风沙磨得发黄的牙齿:「其实小人家里祖上就是工匠来的,我曾祖在唐州老家是专门给人起房子的泥水匠,我祖父也是,到了我爹那一辈才去从了军。
小人小时候也跟着祖父学过几年,砌墙抹灰、夯基铺路,这些活计都懂一些,虽说後来从了军,手艺撂下了,但底子还在。
而且干这个的话,小人肯定是要雇人的嘛,汴京城里有的是闲散的泥水匠和力工,只要把几个懂行的老师傅请来坐镇,倒是不怕不懂。」
辛缜点了点头,心里飞快地转了一遍,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眼下水泥和钢筋刚刚问世,正是大规模基建的起步阶段,这个时候进入建筑行业,就等於踩在了风口上。
他问道:「你有本钱麽?若是没有钱的话,我可以先给你借一笔,等你接了工程挣了钱再还我。」
康瘤子擡起头来,看着辛缜,那张粗糙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随即又浮起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感动。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郑重其事地说道:「公子,您误会了,小人只是想帮着您来做,不是小人自己要单干。」
辛缜闻言,知道自己误会了康病子的意思。
他本来以为康瘤子是想自己出去单干,借着他的关系拿一些水泥钢筋的配额,挣一份属於自己的家业,没想到康瘤子从头到尾想的都是替他辛缜去经营产业。
辛缜笑了笑,温声说道:「其实你可以自己去做的,你在西北出生入死,也该有自己的一份家业了。」
康瘤子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像是当年在战场上接军令一般:「公子,我们是您的家仆,怎麽会想着自己去单干。
这件事不是小人一个人的主意,温五哥、铁山、鲁大哥,还有小人,我们兄弟几个商量了好几回了。
公子您虽然官职越来越高,手里管着盐铁司那麽大的摊子,可您名下却没有什麽自己的产业。
温五哥说,这是肯定不行的,越是官做得大,越是需要有自己的产业。
您是个清正的人,那些什麽贪污受贿的事情,最好是一根手指头也不要碰。
可做官再清正,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总要吃饭穿衣,迎来送往总要花钱。
若是没有自己的产业,全靠朝廷那点俸禄,日子终究是捉襟见肘。
您在官场上做大事,总不能每天回到家里还要操心柴米油盐的事。」
辛缜听完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与人斗智斗勇的时候多,被人真心实意地惦记着的时候少。
这几个从西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平日里粗手大脚、沉默寡言,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把这些事都想在了前头。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後点了点头,语气也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也好,那这桩事便由你们去做,你需要我给你对接各种资源麽?」
康病子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公子,这些您就不要插手了,您是做大事的人,不必在这些小事上费心神。
您只需要寻一个信得过的帐房先生,过来我们这边管帐,其他的我们都可以自己搞定。
您放心,我们不会违纪犯法,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一应水泥和钢筋,虽然会通过您这边的关系去拿,但肯定是按照市价去购买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现在这水泥和钢筋就是独一份的新生事物,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我们只要能够拿到货,而且会施工,就是占了天大的优势,很简单就可以做大的。」
辛缜一听便明白了康病子的意思。
说到底,他们还是要藉助他辛缜的名头,水泥和钢筋眼下还没有在市面上公开售卖,全部由盐铁司统一调配。
一般人就算捧着银子去煤厂门口排队,也未必能排得到。
但康瘤子他们不一样,他们可以以辛缜随从的身份,直接去跟徐正对接。
徐正当然不会拒绝辛镇的人,甚至还会优先给他们排单。
康瘤子他们可以先挂靠在徐正那边的官营工程队下面,先接下来工程,干几票小的把队伍拉起来,等到有了经验、有了口碑、有了自己的人脉和工匠班底,以後便可以独立出来自己接工程,甚至成立自己的建筑行,承建大型项目。
这条路虽然一开始要借辛缜的势,但借得坦坦荡荡,按市价购买,按规矩办事,不偷工减料,不仗势欺人。
只要工程质量过硬,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辛缜点了点头,又问道:「除了你,还有谁要一起干?」
康病子道:「公子让石头跟着我就行了。
石头那小子人活络,在工地上跟那些泥水匠打交道比我这瘤腿瘤子方便得多。
其他人还是留在公子身边保护公子,鲁大哥和温五哥都说了,公子的安危是第一位的,不能因为这点生意上的事分了人手。」
辛缜听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便也不再赘言,直截了当地说道:「可以,就按照你的想法来。
这个工程队,有三成是给你们兄弟五个人的,你、铁山、温五、鲁大,还有石头,你们五个人自己分。」
康瘤子闻言大吃一惊,拐杖都差点没拄稳。
他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声音都高了几分:「公子!没有这种做法的!您已经给我们发了薪俸禄,我们给您做事是应该的,这是主仆之义,怎麽能还拿股份?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兄弟忘恩负义,贪得无厌!」
辛缜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行了,就按照我说的办。
你们跟着我从西北一路回来,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们几时皱过眉头?如今不过是几成乾股,算得了什麽。
你若是心里过意不去,那就把工程质量给我盯紧了,别砸了我的招牌,我就两个要求。
第一,要保证工程质量,不要弄虚作假,该用多少水泥就用多少水泥,该铺多厚就铺多厚,绝不能偷工减料。
第二,不可仗势欺人,不管是在工地上还是在生意场上,不要仗着我的名头去压人。
你们凭本事干活,凭质量挣钱,堂堂正正地把这个产业做起来。」
康瘤子深吸一口气,把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拄着拐杖,站得笔直,用一种近乎立军令状的语气郑重说道:「公子请放心,我们绝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这两条规矩,小人回去就跟铁山他们一一说明白。
谁要是犯了,不用公子开口,小人第一个打断他的腿,让他们跟我一起当个瘸子!」
辛缜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具体的事项:「你们先干起来,启动的银钱从秋娘那里支取。
帐房先生我来安排,选一个信得过、算盘打得精的老帐房跟着你们。
然後你跟着鲁大去煤厂寻徐正,可以报我的名字,就说是我的家仆,想从他那里按市价购买水泥和钢筋,问他能不能给排个单,他不会拒绝的。」
康瘤子闻言大喜。
他当然知道,就算没有辛缜的这句话,他自己去煤厂找徐正,凭着辛缜贴身随从的身份,徐正大概率也不会拒绝。
但若是辛缜亲自开了口,鲁大亲自领着他去,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不是他康瘤子去求人办事,而是辛镇派人去对接业务。
徐正不但不会拒绝,恐怕还会主动帮他把各种关节都疏通好。
如此一来,这桩事的起步便简单太多了。
康瘤子拄着拐杖,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辛缜坐在书房里,听着那轻重不一的拐杖声渐渐远去,靠在椅背上,将这件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康瘤子说得不错,家里的确需要有一些自己的产业。
之前秋娘倒是用府里的余钱零零散散地在汴京城里买了几处商铺,收些租金,能挣点小钱贴补家用,但大钱却是挣不了多少的。
那些商铺一年的租金加起来,也就是让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吃穿不愁罢了。
可随着他官职越来越高,人情往来的开销也会越来越大,同僚之间的迎来送往,下属的红白喜事,宫里内侍的节礼答谢,哪一样不是钱?
若是全靠他那点俸禄和几处商铺的租金,日子确实会捉襟见肘。
康瘤子愿意去折腾,堂堂正正地靠修路铺桥挣钱,这倒是挺好。
既不会落人口实,又能把家底慢慢攒厚起来。
而且这工程队若是真能做起来,接下来大宋恐怕会有几干年的大基建能做,官道要铺水泥,城墙要用水泥加固,河堤要用水泥重修,桥梁要用钢筋水泥重建,甚至以後连房子都会用钢筋水泥来盖。
这里面能挣的钱,可不是几间商铺的租金能比的。
康瘤子这步棋,走得倒真是时候。
不过帐房的事,辛填心里还有另一层考量。
他要把帐房给康瘤子他们配好,不是信不过康瘤子这些人,这几个从西北死人堆里跟着他一路爬出来的老兄弟,忠诚和品性都不需要怀疑。
可越是自己人,越不能让他们陷入那种自证清白的局面。
一个工程队做大了之後,每天的进出款项动辄成百上千贯,经手的物料从水泥钢筋到木料砖石,零零碎碎几十上百项。
若是没有一个专业的帐房在旁边把帐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项都有来处,每一笔出项都有去处,到时候万一有人眼红他们的生意,在背後使绊子,拿帐目上的事做文章,康瘤子和铁山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辛缜用人向来是这个原则,既然要用好人,就不要把他们放在容易被怀疑的位置上。
给他们配一个信得过的帐房,不是为了监视他们,恰恰是为了保护他们。
但现在这帐房却不太好找。
管家也好,帐房也罢,这两个位置跟别的职位都不一样,别的职位只需要看能力,这两个位置却要看根底。
管家管着家里上上下下的银钱进出、人情往来,连主家的私密之事都要经手。
帐房更是直接握着产业的钱袋子,每一笔帐都瞒不过他。
若是不能找到真正知根知底、可以托付信任的人,那宁可先把这些位置空着,也不能随便从外面招一个来历不明的回来。
大宋朝那些大户人家里头,管家和帐房通常都是累世的世仆,或者是从宗族里头选了子侄来担任,再不济也是从岳家、舅家借了知根知底的人来用。
可辛缜偏偏宗族人丁太薄,陈留辛氏到他这一辈只剩下他一根独苗,连个远房的堂兄弟都找不出来。
母亲崔氏那边倒是有一大帮子亲戚,但延津崔氏那些人,贪得无厌、自光短浅,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用他们的人。
辛缜想了想,还是得寻人帮忙才行。
他自己在汴京的人脉虽广,但大多是公务上的往来,能托付这种私密之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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