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太太余姚姚 (第2/3页)
姚姚指了指何念月,又指了指门口的何甘——何甘正拿着一个刚捏好的面人跑进来,要给沈小荷看。“你妹妹们都不怕,你一个大男人就更不能怕了。”
何继祖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何念月和何甘,挺了挺胸膛:“我不怕。”
何甘跑过来,把手里的面人举到沈小荷面前:“沈姨娘!看我捏的!”
沈小荷推了推老花镜,端详了一下那个面人。“这捏的是谁?”
“爷爷!”
沈小荷又看了一会儿。“为什么有三只手?”
“两只手不够用。”何甘理直气壮,“爷爷要管那么多事,多一只手方便。”
沈小荷笑出了声。何继祖和何念月也凑过来看,三个孩子围在一起争论面人到底像不像何成局。余姚姚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三代人坐在针线房里,窗外是桂花树和晨光,孩子们围着沈小荷转,沈小荷手上针线不停,脸上带着笑。她想,如果世道不这么乱就好了。但她也知道,世道从来没有好过。她嫁进何家的五十一年里,中法战争打了一年多,甲午战争打了大半年,戊戌变法一百天就败了,义和团和八国联军把直隶搅得天翻地覆。何成局每一次都走了——北上威海卫,西进直隶,南下九龙,她每一次都在家里等。后来她不等了。她该做什么做什么,管厨房,查账本,给孩子们做衣裳。她发现只要你不等,时间就过得快一些。
沈小荷缝好何继祖的扣子,何继祖道了谢,跑出去继续练拳。何念月也跟出去了。何甘坐在沈小荷旁边,开始捏第二个面人。何甘的袖子昨晚烧焦了,沈小荷拉过她的手,看了看袖口——焦了一大片,布都脆了,一碰就碎。
“脱下来。”沈小荷说。
何甘乖乖把外衣脱了。沈小荷看了看烧焦的部分,摇摇头:“这得整只袖子换。”她剪掉烧焦的袖管,从布料堆里翻出一块颜色相近的布,开始量尺寸。
何甘坐在旁边,光着一只手臂,看着沈小荷干活。“沈姨娘,你教我缝衣裳好不好?”
“你想学?”
“嗯。我要是会缝衣裳,烧了自己补,不用麻烦你。”
沈小荷看了她一眼。何甘今年十二岁,是何家最小的孙女。遗传了她娘彭幼楚的天赋,喜欢厨房,喜欢药膳,但手笨——切当归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捏面人倒是有模有样,但做起针线活来能把手指扎成筛子。“你娘说你切当归都切不好,还想学针线?”
“刀不好使。”何甘又说了一遍这个借口。
“那我给你一把好剪刀,你敢不敢用?”
“敢。”
沈小荷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把剪刀,放在何甘面前。剪刀不大,但刀刃锋利,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何甘伸手去拿,沈小荷按住她的手。
“这把剪刀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跟了我五十年。”沈小荷说,“你拿它剪布可以,但不准拿去剪树枝、剪药材、剪任何不是布的东西。能做到吗?”
何甘点头。
沈小荷松开手。何甘拿起剪刀,手指穿过握柄,试了试手感。沈小荷看她拿剪刀的姿势,点了下头:“握得不错。今天先学裁布——剪一条直线。”
何甘兴致勃勃地跟着沈小荷学裁布去了。
余姚姚从针线房出来,往账房走。经过花厅的时候,她看见何慎从外面回来,正坐在花厅门槛上换靴子。十九岁的少年满身泥点,眼睛里还有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何慎。”
何慎抬头看见她,立刻站起来。“母亲。”
“你昨晚睡了吗?”
何慎犹豫了一下。“在哨站眯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半个时辰。”
余姚姚没有骂他。她走到何慎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何慎比她高一个头,她得微微仰着脸。衣领上沾了一片碎叶子,不知道是在哪个哨站蹭的。她把叶子摘掉,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你娘昨晚给你留了饭。”
“哨站那边——”
“哨站白天有你手下的兄弟盯着。”余姚姚打断他,“你现在去洗澡。洗完澡去厨房找周巧儿,让她给你热饭。吃完饭去跟你娘说一声你回来了。做完这些再去哨站。”
何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余姚姚没有给他机会。“你娘昨晚翻了一晚上旧账本,等你等到后半夜。”
何慎闭上了嘴。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这就去。”
余姚姚看着他往后宅走,背影疲惫但脚步很快。她想起何慎七岁那年从威海卫回来,浑身是伤,瘦得像一根柴,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她心揪了一下——那不是一个七岁孩子应该有的眼神。他在威海卫被困的冬天,经历了什么,何成局和陈玉成都没有细说。她只知道何慎在炮火里待了几个月,回到广州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听到打雷就发抖,但从来不说怕。何成局有一回喝多了,跟她说了一句:这孩子以后比我强。
何慎走进后宅,在浴房里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他出来的时候秦舒云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双新靴子。
“你那双靴子底快磨穿了。”秦舒云把新靴子递给他。
何慎接过来。靴子是秦舒云纳的底,针脚密实,比外面买的结实得多。他娘是账房总管,管着何家上下的账目,但给儿子做靴子从来不用公中的钱,都是自己出钱买皮子,自己纳底自己缝。
“谢谢娘。”
“把饭吃了。”秦舒云没有多余的话。她转身往厨房走,何慎跟在后面。母子俩一前一后穿过廊道,经过账房门口的时候,何敏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何慎,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洗了个澡。”
何敏从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账本。他看了看何慎,又看了看秦舒云,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娘,何慎的靴子钱这个月记在哪一栏?”
秦舒云头也没回。“我房里。不走公账。”
何敏“哦”了一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他是个照章办事的人,就算是对亲弟弟也不会通融。何慎对此早已习惯,拍了一下何敏的肩膀,跟着秦舒云进了厨房。
周巧儿看见何慎进来,二话不说从蒸笼里端出一碗蒸排骨,又从灶上盛了一碗白饭,一起放在桌上。“吃。”
何慎坐下来,拿起筷子。秦舒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对话,秦舒云只是在何慎快吃完的时候站起来,又去给他盛了一碗汤。何慎喝完汤,擦了擦嘴,站起来。
“今晚回来吃饭。”秦舒云说。
“可能回不来,哨站那边——”
“回来吃饭。”秦舒云的语气不容置疑。
何慎沉默了一下,点头。他走出厨房,在门口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秦舒云正在收拾碗筷,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何慎知道她为什么拖——她在等他多站一会儿。
“娘。”
秦舒云抬头。
“我晚上回来。”
何慎说完就走了。秦舒云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碗,看着他走远,然后低下头继续洗碗。周巧儿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知道秦舒云心里在想什么——秦舒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账算错,不是钱不够,而是何慎有一天出门了就不再回来。她七岁那年送他去威海卫,以为只是出一次远门。结果他困在了战火里,几个月生死不知。秦舒云在那几个月里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但每天照常去账房核账,一笔都没错过。何成局回来之后跟她说,你儿子在威海卫很勇敢,没哭过。秦舒云听完没说话,回到账房继续打算盘,把当天的账核了三遍。何慎后来问她,你那时候怕不怕?秦舒云说怕。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哭?秦舒云说哭了账会算错。
余姚姚到了账房。秦舒云不在,桌上摊着何敏昨夜改的报告,上面用红笔改了三个数字。余姚姚拿起来看了看,是何敏的字迹,旁边用红笔批注的也是何敏的字迹——但语气是秦舒云的。她放下报告,在秦舒云的椅子上坐下来。账房里很安静,算盘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账册按年份排列在书架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余姚姚在这里坐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光绪二十年甲午海战,何成局带兵北上,何府的家用一度紧张。秦舒云来找她,说账上的银子只够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就得动老本。余姚姚问怎么办,秦舒云说开源节流,开源得等老爷回来,节流可以从今天开始。她当场就把各房的月例砍了三成,把采买的预算压了一半,连何成局书房里的茶叶都换了便宜货。何成局回来之后发现茶叶不对,问怎么回事,秦舒云说打仗期间,省一点是一点。何成局没有生气,只是说了一句:秦舒云这个人,何家离不开她。
余姚姚从账房出来,经过花房。林落雪正在里面忙活,七十三岁的花匠蹲在一排花盆前面,给何植演示嫁接。林落雪是何成局第八房小妾,何植的生母。她从年轻时就爱种花,何府后花园里的花全是她一手栽培的,桂花、茉莉、白兰、杜鹃,一年四季花开不断。她不怎么说话,跟花说话比跟人多。何成局有一次说,林落雪跟花待久了,身上有股花草气,她说那是泥巴味,何成局说好闻。
“太太。”林落雪看见余姚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忙你的。”余姚姚走进去。何植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段枝条削成斜面。他今年十七岁,是何家庶五子,没有习武天分,但对农艺极有天分。他把佛山本地荔枝和暹罗品种做了嫁接,今年第一次结果,果实比寻常荔枝大了一圈,何成局尝过,说甜。
“太太。”何植叫了她一声,把手里的枝条举起来给她看,“这是我刚从增城弄来的糯米糍荔枝枝,想跟桂味嫁接试试。”
余姚姚不懂嫁接,但她每次都会认真看何植拿给她看的东西。何植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不像何慎那样爬树打架,不像何敏那样打算盘核账,他就喜欢待在花房里,跟他娘一起种花、浇水、施肥、嫁接。余姚姚记得他八岁那年,把自己种的第一盆茉莉端到她面前,说太太送给你。那盆茉莉开了三朵花,香气溢满了整间屋子。她放在卧室窗台上养了三年,后来有一次台风把花盆吹下来打碎了,她还心疼了好一阵。
“糯米糍和桂味接出来的会是什么味?”余姚姚问。
何植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糯的,也可能是脆的。如果接活了,过两年就能结果,到时候给太太尝尝。”
“那我等着。”余姚姚说。
林落雪在旁边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很好看,虽然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何成局当年在春香楼第一次见到她,她正在后院里种一株月季。何成局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种花,她说前院太吵了。何成局在她旁边蹲下来,看她种了一下午的花。后来林落雪成了他的第八房小妾,何成局问她愿不愿意,她说花在哪里都能种,跟着你,你得给我一块地。何成局把自己后宅的整片空地都给了她,林落雪用二十年时间把它变成了一座花园。
余姚姚在花房里坐了一会儿,看何植和他娘一起给新枝缠嫁接膜。母子俩的动作几乎同步,何植的手法是他娘手把手教的,连缠膜的松紧度都一模一样。
从花房出来,余姚姚经过茶房。何清已经把茶具都洗好了,正坐在窗边看一本茶经。刘惠珍在旁边挑茶叶——把新到的凤凰单丛倒在大竹匾上,一片一片捡出不合格的叶子。七十三岁的刘惠珍手很稳,眼睛也好,碎叶子、老叶子、虫咬过的叶子,她一眼就能分辨。何清小时候学泡茶,刘惠珍让她先捡了一年茶叶。何清问她为什么,刘惠珍说你连好叶子和坏叶子都分不清,泡什么茶。
“太太。”刘惠珍站起来。
“你忙你的。”余姚姚在竹匾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刘惠珍挑茶叶。凤凰单丛的叶子卷曲紧实,乌黑油亮,在竹匾上散发出清冽的香气。这是何成局最喜欢的茶,每年潮州凤凰山的头春单丛一下来,刘惠珍就会亲自去挑,挑好之后存起来,只给何成局一个人泡。
“今年单丛收成怎么样?”余姚姚问。
“比去年好。”刘惠珍说,“雨水足,茶气重。这一批是乌岽山的宋种,香气比蜜兰更清,老爷应该喜欢。”她捡起一片叶子放在余姚姚手心里,“太太闻闻。”
余姚姚把叶子放在鼻尖。香气很淡,但很干净,像山里的风。她嫁进何家之前不喝茶,是何成局教她的。何成局说喝茶养心,她学了,但始终喝不出何成局那种境界——何成局能喝出一泡茶的水是哪条溪里的。她说你这是吹牛,何成局说那你拿不同的水泡给我试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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