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洛水春色 (第3/3页)
陆悬鱼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匾额,心里嘀咕:这名字,怎么跟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里一样?他没多想,抬脚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戴着瓜皮帽,穿着长衫,一脸精明相。他看见陆悬鱼进来,连忙迎上来,笑着问:“客官住店?”
“住店。”陆悬鱼道,“有上房吗?”
掌柜的点头。“有有有。后院有三间上房,安静得很,不会有人打扰。几位住几天?”
陆悬鱼想了想。“三天,也许更久。”
掌柜的应了一声,把钥匙递给他。“三间上房,每天五百文,包早晚两餐。这是钥匙,后院直走,左手边就是。”
白清在后面听着,低声嘀咕:五十文一天,真贵。”
掌柜的耳朵尖,听见了,笑着说:“客官,这可不贵。明儿个三月三,金谷园清谈会,洛阳城里的客栈都住满了。您要不信,出门左转,问问别家,没有低于六十文的。”
白清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安顿好行李,天已经快黑了。
陆悬鱼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洛阳城。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像是一幅巨大的锦缎。城里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悠长深远,那是白马寺的晚钟。
白清推门进来,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几竿竹子,腰间系着青色的丝绦,挂着一块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别住。他站在门口,笑眯眯地问:“老板,他俩累了,在休息。咱们出去逛逛?”
陆悬鱼点点头。“走。”
两人出了客栈,沿着大街慢慢走。白清边走边看,东张西望,恨不得把每一样东西都记在脑子里。
大街两旁的店铺都亮着灯,红彤彤的,照得整条街都暖洋洋的。酒楼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茶馆里传出评弹说书的声音,街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
白清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家酒楼,道:“老板,那家酒楼看着不错。咱们进去吃点东西?”
陆悬鱼看了一眼,酒楼门面气派,匾额上写着“醉仙楼”三个字。他点了点头,两人走了进去。
酒楼里人声鼎沸,一楼已经坐满了。伙计把他们领到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大街,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刚吃过晚饭不久,白清便点了几个小菜,又要了一壶酒。菜是洛阳的特色——洛阳水席里的几道菜:牡丹燕菜、连汤肉片、洛阳海参、酸辣肚丝汤。酒是当地的杜康酒,据说当年曹操喝过,还写了“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诗句。
白清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眯着眼品味。“好酒。不愧是杜康。”
陆悬鱼也喝了一口,酒味醇厚,入口绵柔,回味悠长。他夹了一筷子牡丹燕菜,那菜是用萝卜丝做的,却吃出了燕窝的味道,又鲜又嫩。
白清一边吃一边说:“老板,您说这洛阳城,比邺城大多少?”
陆悬鱼想了想。“大十倍不止。”
白清点头。“我也觉得。光是这条街,就比咱们邺城的南市热闹十倍。还有那些人,穿着打扮,说话做事,都跟咱们不一样。”
陆悬鱼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灯火。他在想阮籍,在想明天的事。那个清谈会,那个谢道蕴,还有那个醉生梦死的财神。
白清又倒了一杯酒,忽然压低声音说:“老板,您说明天的清谈会,会不会有很多人?”
陆悬鱼点头。“应该会。”
白清又问:“那谢姑娘,会不会很难相处?”
陆悬鱼想了想,道:“不知道。”
白清叹了口气。“我这心里,有点慌。”
陆悬鱼看着他,笑了。“你慌什么?”
白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这不是怕给您丢人吗?人家都是名士,我算什么?一个小伙计。”
陆悬鱼摇摇头。“你不是小伙计。你是白清。”
白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我是白清。”
他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冲陆悬鱼敬了敬。“老板,我敬您一杯。”
陆悬鱼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吃完饭,夜更深了,街上的行人少了些,可灯火依旧通明。远处传来一阵丝竹声,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弹琴。两人出了酒楼,沿着大街往回走。
白清竖起耳朵听了听,忽然说:“老板,您听,这是《梅花三弄》。”
陆悬鱼听了听,没听出来,只是觉得好听。
两人走回客栈,崔钰已经睡了。云团趴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抬起头“啾”了一声,又趴下了。
白清打了个哈欠,道:“老板,我先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陆悬鱼点点头,推门进了屋。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洛阳城。灯火依旧通明,像是永远不会熄灭。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悠长深远。那是白马寺的钟,还是城里哪座寺庙的钟,他分不清。只是觉得好听。
他想起明天的事,想起那本日记,想起阮籍,想起谢道蕴。心里有些乱,又有些期待。
他忽然想起白清路上念的那些诗,想起洛水边那两处歌声,想起那个忧国忧民的苍凉嗓音。那些句子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乱糟糟的,可忽然间,有几句话自己冒了出来,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低声念道:
“避世何曾真避世,佯狂未必是真狂。一醉能消千古恨?醒来依旧满城霜。”
念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是诗吗?好像是的。说的是阮籍吗?好像也是。说的是他自己吗?好像也是。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笑了。
“白清这一路的熏陶,倒真没白费。”
窗外,灯火阑珊,人声渐远。洛阳城的夜,很长,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