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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狂生醉语

    第八十二章 狂生醉语 (第3/3页)

了。”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这是《菩萨蛮》。一首词,写这的是个高人。”

    沈茯苓愣了一下。“啊?他是个高人,倒是眼拙了!”

    谢道蕴笑了笑。“流落他乡的人,都爱借诗说事。”

    沈茯苓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悬鱼坐在旁边,把杯中的酒一口干了。酒有点苦,后味有点甜。

    酒喝了大半壶,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沈茯苓站起来,说要出去透透气,丫鬟扶着她,走出了亭子。云团从台阶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像一个沉默的护卫。

    亭子里只剩下陆悬鱼和谢道蕴。

    谢道蕴看着陆悬鱼,看了很久。

    “陆公子,你瘦了。”

    陆悬鱼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去年你的脸还是圆的,现在变长了。”

    陆悬鱼笑了笑。“可能是忙的。铺子里的事多。”

    谢道蕴端起酒杯,又放下。

    “沈姑娘是个好姑娘。”

    “嗯。”

    “她喜欢你。”

    陆悬鱼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谢道蕴看着他。“你不知道?”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那你……”

    谢道蕴没有再问。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

    “陆公子,今晚月色好,咱们去水边走走?”

    陆悬鱼看了看亭子外面。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亮。月光洒在池塘上,水面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好。”

    几个人出了谢府,沿着洛水边往东走。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沈茯苓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但走得稳。云团走在陆悬鱼脚边,耳朵竖着,眼睛扫过河岸的每一个角落。张横带着七个亲兵远远地跟着,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群灰色的影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洛水边的夜风凉凉的,带着水草的腥味。月光照在水面上,水面像一条银色的绸带,从西往东飘。远处有几艘画舫,画舫上有歌声飘过来,唱着软绵绵的歌谣,像在说梦话。岸边的柳树在风里摇着,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冲得一荡一荡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唧唧唧唧的,像是在开一场小型的音乐会。

    谢道蕴走在前面,陆悬鱼走在旁边。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

    “陆公子,你这次来洛阳,打算待多久?”

    “看情况。也许半个月,也许一个月。”

    “阮籍的事,有头绪了吗?”

    “有一点。但不多。”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跟我说,最近有人在洛阳城里散布一些话,说是关于你的。”

    陆悬鱼停下脚步。“什么话?”

    “说你是从邺城来的探子,专门替慕容冲打探洛阳的虚实。还说你来洛阳不是为了找阮籍,是为了拉拢东晋的阀门。”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谢道蕴看着他。“我觉得你不是。但别人不一定这么想。”

    “谁散布的?”

    “不知道。但能在洛阳城里散布这些话的人,不多。”

    陆悬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水湾,岸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几株老槐树,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片,像一张黑色的地毯。空地上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槐树下,靠着树干,手里端着一只酒碗。他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一动不动,像一棵枯树,又像一块石头。

    谢道蕴停下来,拉了拉陆悬鱼的袖子。

    “阮籍。”她的声音很轻。

    陆悬鱼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阮籍没有抬头。他端着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云团竖起耳朵,盯着阮籍看了几息,又放松下来,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陆悬鱼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

    “阮籍。”

    阮籍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又像黑夜里的鬼火。他看着陆悬鱼,看了很久。

    “你是谁?”

    “陆悬鱼。”

    “陆悬鱼?”阮籍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认识。”

    “去年金谷园,你弹过琴。我听过。”

    阮籍沉默了一会儿。“金谷园。金谷园。”他念叨了两遍,忽然笑了,“金谷园是个好地方。有酒,有琴,有花,有月。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人都死了。都死了。”阮籍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石崇死了,潘岳死了,陆机死了,左思也死了。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一个鬼。”

    陆悬鱼没有说话。

    阮籍看着他。“你来找我做什么?”

    “想跟你说说话。”

    “说话?”阮籍笑了,“有什么好说的?我活了一百多年,说了几百万句话,没有一句有用。有用的话,一句就够了。没用的话,说一万句也是废话。”

    陆悬鱼蹲在那里,看着阮籍。“那你觉得,什么话有用?”

    阮籍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喝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的皱纹和伤痕。

    “有用的话,”他说,“是那种……说了之后,能让人心里动一下的话。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动一下。像有人在你心上敲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了,你的心还在。”

    陆悬鱼听着,没有说话。

    阮籍转过头,看着他。“你有没有说过这种话?”

    陆悬鱼想了想。“也许说过。也许没有。”

    “那有没有人对你说过这种话?”

    陆悬鱼又想了想。“也许有。也许没有。”

    阮籍笑了。“你这个人,跟我一样。一样糊涂。”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干站稳。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唱了起来。唱的是一首古曲,曲调苍凉,声音沙哑。

    “天地为庐,日月为烛。万物为客,我为主。古今为须臾,生死为朝暮。醉时不知身是客,醒来方觉梦已无。”

    唱完了,他低下头,看着陆悬鱼。

    “你信命吗?”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不信。”

    “为什么?”

    “命是人走的路。走完了,才知道是什么命。没走完,谁也不知道。”

    阮籍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说得对。命是人走的路。我走了一百多年,走了很多路。有的路走对了,有的路走错了。走对了的路,我忘了。走错了的路,我忘不了。”

    他坐下来,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有人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陆悬鱼的心跳快了一拍。“谁?”

    “不知道。一个人。穿黑衣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他在酒肆里找到我,请我喝了一壶酒,然后说,让我告诉你——‘棋子不要走棋手的路。’”

    陆悬鱼沉默了很久。“还有呢?”

    “还有。”阮籍睁开眼睛,看着陆悬鱼,“他说,你要是再往前走,有人会不高兴。不高兴的人,会做不高兴的事。”

    “谁不高兴?”

    阮籍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没说。他只让我告诉你这些。”

    陆悬鱼站起来,看着阮籍。阮籍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风。

    “阮籍。”

    阮籍没有回答。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阮籍还是没回答。他睡着了,或者装睡。陆悬鱼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谢道蕴站在远处,看着他走过来。

    “他说了什么?”

    “他说,有人让他告诉我,棋子不要走棋手的路。”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有人不想让我往前走。”

    谢道蕴看着他。“那你还要往前走吗?”

    陆悬鱼回过头,看了一眼槐树下的阮籍。那人靠在树干上,像一棵枯树,又像一块石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云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陆悬鱼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走。”陆悬鱼说,“不走,怎么知道前面有什么?”

    谢道蕴没有说话。她站在洛水边,看着月光下的水面。水在流,月在水里晃,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沈茯苓站在远处,靠着栏杆,看着他们。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夜风从洛水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远处画舫的歌声。云团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月光下三个人的影子。

    影子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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