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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图穷匕见

    第八十八章 图穷匕见 (第3/3页)

    崔清玄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第四条呢?”

    “第四条,在洛阳散布谣言。说陆悬鱼骄傲自满,说自己有恩于皇帝,嫌自己的官职太小。说他在邺城不可一世,在洛阳也目中无人。这些话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有人传。传多了,就有人信。信了,他就臭了。臭了,他一样在洛阳就待不住了。”

    那人转过身来,看着崔清玄。兜帽下的脸还是看不清,但崔清玄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像两把刀,刺在他的脸上。

    “崔公子,上仙说了,这四条不是让你一天做完。是让你慢慢做,我们依然会帮,一步一步做急不得。急了就会出乱子。”

    崔清玄沉默了很久。“我明白了。”

    “还有,”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王导那边,你不要跟他起冲突。他是阀门的领袖,他说话有人听。你跟他闹翻了,洛阳的阀门就不会帮你。不帮你,你的粮草、兵器、军饷,都会断。断了,你这三千人就散了。”

    崔清玄的手握紧了。“我知道。”

    “上仙还说了一句话。”那人顿了顿,“他说,沉住气。小不忍则乱大谋。你现在不是崔家的少主,你是一个流亡的将领。你没有资本跟任何人翻脸。你只能忍。忍到时机成熟,忍到力量足够,忍到敌人犯错。”

    崔清玄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个鬼魂。

    “我忍。”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人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崔清玄一个人坐在正堂里,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着。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像药。他没有皱眉,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

    赵虎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鸡汤,炖了一个下午,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他把汤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少主,喝口汤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崔清玄看着那碗汤,没有动。“赵虎,你说,我们还能回邺城吗?”

    赵虎沉默了一会儿。“少主说能,就能。”

    “我不是问你能不能。我是问你,你信不信?”

    赵虎又沉默了一会儿。“信。少主信,我就信。”

    崔清玄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赵虎,你去传令。让刘黑子、王麻子、李大脚明天来见我。”

    “是。”

    “还有,派人去洛阳,打听谢道蕴和陆悬鱼的事。他们见了多少次面,说了什么话,谢家的人怎么看,王家的人怎么看,都要打听清楚。”

    “是。”

    “还有,”崔清玄顿了顿,“让人去邺城,查陆悬鱼的生意。他的货从哪里来,走哪条路,在洛阳谁帮他通关,谁帮他运货,谁帮他卖。一条一条查清楚。”

    “是。”

    赵虎转身要走,崔清玄叫住了他。

    “赵虎。”

    “在。”

    “你说,我父亲要是活着,他会怎么做?”

    赵虎转过身来,看着崔清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道沟壑。

    “老将军会忍。老将军年轻的时候,被人欺负过,也忍过。忍了十年,才翻的身。”

    崔清玄点了点头。“去吧。”

    赵虎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崔清玄一个人坐在正堂里,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着。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玉简,握在手心里。玉简是凉的,握了一会儿,慢慢变暖了。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陆悬鱼。那个人站在洛阳的酒肆里,端着酒杯,跟阮籍说话。他的脸上带着笑,笑得很轻松,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崔清玄恨他。恨他夺走了他的一切。邺城,崔家的基业,父亲的期望,还有自己的尊严--都被这个人夺走了。他恨得牙痒痒,恨得心在烧。但他不能动。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个人笑,看着那个人喝酒,看着那个人跟阮籍说话。他只能看着。

    他睁开眼睛,把玉简放回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带着山下的炊烟味的夜风吹进来。远处有狼在叫,嗷呜嗷呜的,叫得很凄凉。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夜很黑,黑得看不见山,看不见树,看不见路。只有头顶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谁在墨盘上撒了几粒米。

    他想起上仙的话——“沉住气。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忍。他能忍。他已经在邙山忍了几个月了。他还能忍更久。忍到那个人犯错,忍到那个人放松警惕,忍到那个人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掌心的肉破了,血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他没有松手。疼,才能记住。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自己从哪里来,记住自己要到哪里去。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把灯芯拨长了一些,火苗亮了起来,把整间正堂照得通明。他拿起桌上的地图,铺开,看着上面的标记。邺城,洛阳,荥阳,太原,每一个地方都有他认识的人,每一个地方都有他可以利用的关系。他要把这些关系一条一条地梳理清楚,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拉拢过来。他需要时间。他有时间。他才二十出头,他等得起。那个人也二十出头,但那个人没有他恨得深。恨得深的人,活得久。

    他笑了。不是高兴的笑,不是冷笑,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是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下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笑。

    “陆悬鱼,”他轻声说,“你等着。”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把火苗吹得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个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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