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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化神隐居

    第九十章 化神隐居 (第2/3页)

    阮籍弹完了,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收回来。

    “一百年了。我借狂放不羁来麻醉自己。我喝酒,喝到不省人事。我弹琴,弹到手指流血。我写诗,写到纸墨用尽。我以为喝醉了就不想了,弹累了就不想了,写完了就不想了。我错了。喝醉了醒了还想。弹累了歇了还想。写完了放下了还想。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话,像影子一样跟着我,走到哪跟到哪。我躲不开,逃不掉,甩不脱。”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时刻反省自己,但又无能为力。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知道怎么改。我知道我该站出来,但我不敢。我知道我该说句话,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恨自己。恨自己胆小,恨自己懦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恨了一百年。恨到后来,不知道是恨自己,还是恨这个世界。”

    他低下头,看着琴弦。

    “已经造成的后果,如影附骨。我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我在金谷园弹琴,耳边听见的是洛阳城破时的哭喊声。我在白马寺喝酒,鼻子里闻到的是尸体腐烂的臭味。我在铜驼街的酒肆里坐着,眼前看见的是流民饿死在路边的样子。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我睡不着,吃不下,喝不进。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的皱纹和伤痕。

    “我的灵魂无处安放。我想投胎,轮回司不收。我想下地狱,地狱不要。我想魂飞魄散,散不了。我被困在人间,困在这个壳子里,出不去了。”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阮籍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阮籍,你出不去了吗?”

    “出不去。”

    “那就不出。你待在这里,待在你该待的地方。你做你该做的事。你写你该写的诗,弹你该弹的琴,说你该说的话。你不逃了,你就出得去。”

    阮籍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说话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说话,是往你耳朵里灌。你说话,是往我心里钻。”

    陆悬鱼笑了笑。“那是你的心松了。以前紧,钻不进去。现在松了,一钻就进去了。”

    阮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

    阮籍把琴从膝盖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竹林边,背对着陆悬鱼。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竹林里,长到看不见的地方。

    “陆悬鱼,你知道你出现之后,我有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刚开始,我很烦。烦你来找我,烦你跟我说话,烦你讲那些故事。我不需要人救,不需要人劝,不需要人可怜。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来劝我的,来可怜我的。我抵触你,防备你,讨厌你。后来我发现,你不是来救我的。你是来——听我说话的。你不救我,不可怜我。我说什么你都听。你等我。你等我开口。”

    他转过身,看着陆悬鱼。

    “我活了一百多年,没有人等过我。没有人愿意等一个疯子说话。你是第一个。”

    陆悬鱼没有说话。

    “你打破了我的心墙。不是用锤子砸的,是用手敲的。一下一下地敲,敲了一百多天。你敲得不重,不疼,但我听见了。听见了,就知道有人在外面。知道有人在外面,就不想把自己关在里面了。我把门打开,你进来了。你没有带刀,没有带剑,没有带任何东西。你空着手进来的。进来之后,你坐在我旁边,你坐着,我就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哭。

    “你撕碎了我的虚假坚硬。我的坚硬不是真的硬,是装出来的硬。我装了一百多年,装到自己都信了。你来了一百多天,把我的装拆穿了。拆穿了,我就不用装了。不装了,就不累了。”

    他走回石桌前,坐下,看着陆悬鱼。

    “你透彻了我的孤寂。我以前觉得,孤寂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孤寂是因为我活该。我害了那么多人,我活该孤寂。你不这么看。你觉得孤寂不是惩罚,是选择。是我选择了孤寂,不是老天罚我孤寂。我可以选择不孤寂。我选了,就不孤寂了。”

    陆悬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凉酒入喉,苦中带甜。

    “我现在很平静。一百多年来,第一次平静。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不是因为我悔改了,不是因为我的罪没了。是因为——我不逃了。我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不逃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烦了。不烦了就平静了。”

    他端起空酒杯,对着月亮,敬了一杯。杯里没有酒,但他敬得很认真。

    阮籍放下空杯,双手放在琴上。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只是搭着。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念什么。

    “陆悬鱼,我体内的那绺财神之力,要散了。”

    陆悬鱼的心跳快了一拍。

    “财神之力是执念的放大。执念在它在。执念散它散。我的执念是逃避。逃避了一百多年,现在不逃了。不逃了执念就散了。执念散了,财神之力就没有依附了。它要走了。”

    陆悬鱼看着他。“它去哪?”

    “不知道。也许找下一个人,也许回它来的地方,也许散了。不管它去哪,都不关我的事了。”

    阮籍睁开眼睛,看着陆悬鱼。

    “你坐好。”

    陆悬鱼坐直了身子。

    阮籍的手指落在琴弦上。这一次,他弹的是——道安的偈语。他把道安的话谱成了曲,一句一句地弹,一句一句地唱。

    “诸法因缘生——”

    琴声起,低沉,悠远,像风吹过山谷。

    “诸法因缘灭——”

    琴声转,高亢,清亮,像鸟飞上天空。

    “我佛大沙门——”

    琴声又转,平静,柔和,像水流过石头。

    “常作如是说——”

    琴声停了。竹林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露珠从竹叶上滑落的声音。

    阮籍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光,是白色的光,很淡,很柔,像月光,像雾气,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光从他的头顶钻出来,一缕一缕的,像丝线,像柳絮,像炊烟。那些光在他的头顶盘旋,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很慢,像是在告别。

    竹林里的风停了。竹叶不动了,露珠不落了,月光不晃了。一切都静止了,只有那几缕白光在旋转。白光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亮得刺眼。陆悬鱼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看。白光中有一个影子,影子的形状像一个人,又像一团雾,又像什么都没有。影子在白光中扭动、挣扎、舒展,像是在挣脱什么东西。

    白光忽然炸开了。不是爆炸,是绽放,像一朵花在瞬间开放。花瓣是白色的,一片一片地展开,每一片都带着光。光落在竹叶上,竹叶变成了银色。光落在石桌上,石桌变成了玉色。光落在陆悬鱼的脸上,他的脸被照得通亮,连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白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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