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奢靡之源 (第2/3页)
沈茯苓接过帕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老板,您说陛下那封信里画的烧饼,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烧饼。是笑脸。”
“我看就是烧饼。圆圆的,上面还有芝麻。”
陆悬鱼笑了。“行。烧饼就烧饼。”
沈茯苓红着脸走了。
陆悬鱼开始考察洛阳的奢侈之风。这是司马昱要求的事,这事没人替他做,只能他自己来。
洛阳的奢侈之风,不是一天养成的。他决定从农、工、商、官四个层次入手,一个一个地看。他先去了洛阳城外的农村。五月底的农村,正是夏收的季节。田里的麦子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垂着头,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地涌向天边。农人们弯着腰,挥舞着镰刀,割麦子,打麦子,晒麦子。他们的脸上淌着汗,脖子上搭着毛巾,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陆悬鱼蹲在地头,跟一个正在歇晌的老农聊天。老农六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全是老茧。他坐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远处的麦田。
“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
“还行。比去年强。去年旱,麦子没长起来。今年雨水好,麦子饱。”
“够吃吗?”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够吃。但不够交。”
“交什么?”
“交租。交税。交份子。交了这些,剩下的就不多了。要是碰上红白喜事,还得借。”
陆悬鱼皱了皱眉。“红白喜事,也要比?”
“比。”老农叹了口气,“谁家娶媳妇,花了多少彩礼,摆了多少桌酒席,请了多少宾客都要比。比不过人家看不起。所以大家硬着头皮借,借了还不起就卖地。卖了地就成了流民。你看那边——”老农指了指远处的一片荒地,“那本来是王家的地,去年王家娶媳妇,花了三十两银子,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地被人收走了。现在王家的人不知道去哪了,也许去了流民营,也许去了别处。”
陆悬鱼顺着老农的手指看过去。那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地头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王”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谢过老农走了。
他沿着田埂走了很远,看了很多。有的农户房子盖得高,门前还立着石狮子,那是富户。有的农户住的是茅草屋,墙是土坯的,屋顶上长着草,那是贫户。富户和贫户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富户看不起贫户,贫户恨富户。恨有什么用?恨完了,还是穷。
陆悬鱼又去了洛阳城里的工匠坊。工匠坊在南市的东边,一条窄巷子里,两边全是铺子。铁匠铺、木匠铺、泥瓦匠铺、漆匠铺、石匠铺,一家挨着一家。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头疼。陆悬鱼走进一家铁匠铺,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一个铁匠光着膀子,抡着大锤,在铁砧上打一把锄头。火星四溅,溅在地上,溅在墙上,溅在铁匠的手臂上,烫出一个个小红点。铁匠不在乎,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陆悬鱼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等铁匠把锄头打完,放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气冒起来,铺子里全是水汽。
“师傅,生意怎么样?”
铁匠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看了陆悬鱼一眼。“还行。饿不死。”
“接活容易吗?”
“容易。但赚不到钱。”铁匠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农具,“这些东西,谁都会打。价钱压得低,赚不了几个子。想赚大钱得接大活。大活轮不到我。城东的张铁匠手艺不如我,但他有关系,能接到大活。人家请他吃饭,请客送礼,把名声做上去了。名声上去了活就来了。活来了钱就来了。我呢?我只会打铁不会请客。所以我就打这些小东西,饿不死也富不了。”
陆悬鱼看了看墙上的农具,又看了看铁匠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铁屑。那是一双干了半辈子活的手。手艺确实好,锄头的刃口磨得雪亮,镰刀的弧度恰到好处。但好手艺抵不过好关系。这就是洛阳工匠坊的现实。
他又去了木匠铺、泥瓦匠铺、漆匠铺、石匠铺,看到的听到的都差不多。真正手艺好的工匠接不到大活,手艺差的反而赚得盆满钵满。因为手艺好的不会攀关系,手艺差的擅长请客送礼。风气如此,谁也改变不了。
陆悬鱼又去了洛阳的南市。南市是洛阳最大的市场,绸缎庄、药材铺、书肆、酒馆、茶楼、当铺,一家挨着一家。他走进一家绸缎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绸缎长衫,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他看见陆悬鱼进来,连忙迎上来。
“客官,买布?小店刚到一批蜀锦,花色好,质地软,您看看?”
陆悬鱼摸了摸蜀锦,确实好。滑溜溜的,像女人的皮肤。
“多少钱一匹?”
“二两。”
“贵了。别家才一两五。”
老板笑了。“客官,您说的是别家的货。别家的货是次品,我这可是正品。您看这纹路,这光泽,这手感,一两五能买到吗?只能买到次品,穿在身上三天就起球。我这是正品穿三年都不坏。您算算,三年,一年才二两,一天不到一分钱。贵吗?不贵。”
陆悬鱼笑了笑,没有还价。他看了一圈,又问:“老板,洛阳的绸缎庄,哪家最大?”
“王家的最大。王家的绸缎庄在城东,三间铺面连在一起,气派得很。您要是想买好的,去王家。”
“王家的货,比您这的贵吧?”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贵是贵,但人家的货好。人家的蜀锦是从成都直接运来的,不经过中间商。我这个是从洛阳的批发商手里拿的,贵了一道手,自然比不上人家的便宜。”
陆悬鱼点了点头,他又去了粮店、盐铺、茶庄、酒肆,看到的现象都一样。大商号垄断了货源,定价权在他们手里。小商号只能从他们手里拿货,价格高,利润薄。大商号之间还互相攀比,你开三间铺面,我开五间。你请十个伙计,我请二十个。你挂金字招牌,我镶金边。比来比去,成本越来越高,利润越来越薄。最后吃亏的是谁?是老百姓。物价涨了,老百姓买不起。买不起就饿着。饿着就骂。骂完了还是饿着。
陆悬鱼又去了衙门。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亮玉牌,只是站在衙门口看。衙门口的石狮子很威武,但狮子脚下的石阶长满了青苔,很久没人打扫了。大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树,树下有几个官员在乘凉,手里拿着麈尾,说说笑笑。他们说的不是公事,是玄理。什么“道可道非常道”,什么“名可名非常名”。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衙门的公房里,文案堆得像小山,上面落了一层灰。看来很久没人批阅了。
陆悬鱼站了一会儿,有个衙役走出来,看见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衙门重地,闲人免进。”
陆悬鱼笑了笑,转身走了。他不用进去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样。他在邺城见多了。邺城的衙门以前也是这样,后来慕容冲整顿了,砍了几个不作为的官员的头,挂在了城门上,剩下的就老实了。洛阳没有慕容冲,洛阳有司马昱。司马昱不敢砍头,所以官员们不怕。不怕就不改。不改就继续奢靡。
晚上,陆悬鱼回到小院,坐在槐树下,把大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月亮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亮。月光照在石桌上,石桌像一面银色的镜子。大钱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方孔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陆悬鱼看着它,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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