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章 执念崩溃 (第2/3页)
放弃了,让眼泪流。流在脸上,流在衣襟上,流在桌上,流在地上。地上是金砖,金砖被眼泪浸湿了,颜色变深了,像一块一块的伤疤。
他想起自己写的这首诗。是他自己写的,刻在崇绮楼的墙壁上。他以为自己写得好,以为后人会传诵,以为千古留名。他错了。后人不会传诵他的诗,后人只会记住他的恶。金谷园、斗富、绿珠、珊瑚树、杀美人劝酒。这些才是后人记住的东西。他的诗没人记得。没人记得他写过什么,没人记得他说过什么,没人记得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只会记得——石崇,首富,奢靡无度,恶贯满盈。死了,活该。
众鬼魂听见了他的诗,听见了他的叹息,听见了他的哭泣。他们的身体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愤怒,是——共鸣。石崇的诗,写的是他自己。金谷园,百尺楼,绿珠坠处,水空流。斗富罢,奢风,几度秋。千金买笑,不惜死。万贯散尽,又何求。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愁。他写的是快乐,但读出来的是痛苦。快乐是假的,痛苦是真的。他骗了自己一百多年,以为自己快乐。他错了。他不快乐。他从来没有快乐过。他只是没有痛苦。没有痛苦不是快乐,是麻木。他麻木了一百多年,以为自己快乐。他错了。
老妪鬼魂第一个动了。
她扑上前去。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飘起来,飘过桌子,飘过椅子,飘到石崇面前。她伸出手,抓住了石崇的衣袍。她的手很瘦,瘦得像鸡爪。指甲很长,长得很长,长到卷起来。指甲里嵌着泥土,嵌着血,嵌着绝望。她抓住石崇的衣袍,用力一扯。嗤——衣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衣。
“石崇!你还记得我儿子吗?”她的声音很尖,尖得像刀,刺进石崇的耳朵里,“我儿子叫阿福,今年才十六岁。你抓他去修园子,修了三年没给一文钱。他病了你不让休息。他发烧你不给请大夫。他死了你让人扔到乱葬岗。我去找他的尸体,找了三天三夜,找到的时候,已经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我抱着他的骨头哭,哭了一天一夜。哭完了,我上吊了。我死了,我儿子也死了。我们死了,你还活着。你活着,你还修园子。你的园子修好了,你请客,你喝酒,你斗富。你开心了。你满意了。你赢了。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哪?在乱葬岗。在野狗的肚子里。在土里。在泥里。在风里。在雨里。哪里都有,就是不在人世间。他还没娶媳妇,还没去过洛阳。你害死的。你害死了他,你也要死了。也会变成骨头。也会被人忘记。”
她一边说,一边撕扯石崇的衣袍。嗤,嗤,嗤。衣袍被撕成一条一条的,碎布片落在地上,像秋天的落叶。石崇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任她撕。他不避不闪。他的身体像一截枯木,没有感觉,没有反应。他的眼睛闭着,眼泪还在流。他的嘴张着,但说不出话。
商贾鬼魂也扑上来了。
他举着一卷血书,走到石崇面前。血书是用血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发白,折痕很深,像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他把血书举到石崇面前,让他看。
“石崇,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你勾结官府强夺我家产的证据!我爹在世的时候,在南市开了三间铺子卖布。生意不好不坏,够一家人吃喝。你看上了我们的铺子,想买,我爹不卖。你就让官府来查,说我爹偷税漏税。官府查封了铺子,没收了家产。我爹去告状,被打了三十大板,回家就死了。我娘哭瞎了眼,没多久也死了。我妹妹被卖到青楼,我弟弟饿死在街头。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活着就是为了等你。等你死了,我好去找你算账。今天,我终于等到你了。你看看这血书。这是我爹的血,我娘的血,我妹妹的血,我弟弟的血。他们的血都在上面。你看看。你看看。”
他把血书往石崇脸上贴。石崇的头歪了一下,躲开了。商贾鬼魂不依不饶,又贴上去。石崇又躲开了。商贾鬼魂怒了,把血书塞进石崇的手里,按着他的手指,让他握住。
“你握着!这是你的罪!你握着它,别松手!你握着!你握着!”
石崇的手在抖。血书在他手里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他想松手,但手不听使唤。手指像被胶水粘住了,粘在血书上拿不下来。他低头看着血书,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些已经发黑的血迹。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字。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上面写的是他的罪。他犯过的罪,他忘记的罪,他不认的罪。都在上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不能否认,不能狡辩,不能逃避。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死去的名字。他的眼泪滴在血书上,滴在那些已经发黑的血迹上,血迹被眼泪浸湿了,颜色变深了,像一块一块的伤疤。
其他的鬼魂也扑上来了。他们围着石崇,撕扯他的衣袍,抓他的头发,掐他的脖子。他们不让他呼吸,不让他说话,不让他思考。他们只想让他疼。让他疼,让他知道他们有多疼。他们疼了一百多年,疼得睡不着,吃不下,活不了。他们想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你让我疼,我也让你疼。你让我死,我也让你死。你让我下地狱,我也让你下地狱。公平吗?不公平。他们死了,石崇还活着。他们下了地狱,石崇还在金谷园里享福。不公平。他们等了一百多年,就是为了讨个公平。
石崇坐在那里,任他们撕扯。他的衣袍被撕成碎片,散落一地。他的头发被抓乱了,披散在肩上。他的脖子上有几道抓痕,血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他没有动,没有躲,没有喊。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因为喉咙被掐住了。他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像“啊”,像“哦”,像“嗯”。声音在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石崇的膝头软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他的身体往前一倾,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咚。他的额头触在地上,磕在金砖上,发出另一声沉闷的响,咚。他的身体蜷缩起来,缩成一团,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他跪在那里,额头触地,双手撑在地上,手指张开,像一只受惊的鸟。
众鬼魂停住了。他们站在他周围看着他。他们不再撕扯,不再哭泣,不再控诉。他们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发抖。他们等了一百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石崇跪下。等石崇认错。等石崇崩溃。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石崇面前。他的身体很高大,影子投在地上,盖住了石崇。他的掌心还有金光,金光在跳动,像一团火。他低下头,看着石崇。石崇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发抖。他的衣袍被撕成碎片,头发散乱,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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