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二章 慧明身世 (第2/3页)
贫僧又问他,你连自己都没度,怎么度众生?他说,我先度自己,再度众生。贫僧笑了笑,收了他。
“贫僧的门下有几位大弟子。大师兄是个和尚,姓金名乔觉,从新罗国来,在九华山修行了几十年,圆寂后肉身不坏,现供奉在九华山月身殿。他度了很多人,连当地的士绅都被他感化了。闵公把他的九华山都捐了出来,建了化城寺。闵公的儿子道明也跟着他出了家,到处行脚到处参访。他们那一支,至今香火不断,朝拜的人络绎不绝。
“二师兄是位女尼,法名智通,在贫僧座下修行二十年,证了阿罗汉果。她虽然剃了头出了家,可她一直放不下她的母亲,开悟之后专修净土,临终时面西合掌,说‘佛来了’,便往生了。她的弟子编写了一本《西方发愿文》,后世净土宗的行人都依此行持。
“还有三师兄法名慧可,他在贫僧座下的时间不长,但悟性极高。有一次他问贫僧,什么是佛法?贫僧在看天上飞过的一只鸟,随口说‘飞鸟在天,鱼在水’。他听了就悟了。后来他离开了幽冥界,去弘化一方了,我没有再见过他。
“这些弟子都是贫僧亲自剃度的,叫得出名字的就有十来个,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更多了。但慧明是贫僧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不是因为他的悟性比别人高,是因为他比别人用功。别人每天打坐三个时辰,他打坐五个时辰。别人每年读一部经,他读三部。别人度众生度了一百个就满足了,他度了一千个还不满意。他对自己狠,对众生慈悲。这样的人,不多了。”
地藏王把木鱼放在膝盖上,双手合十,闭了一下眼睛。
“慧明少时就出家了。他家里穷,父母早亡,寄居在叔父家。叔父不待见他,打他骂他,不给他饭吃。他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到了山里的寺庙,跪在方丈面前说,我要出家。方丈问他,你为什么要出家?他说,我饿。方丈笑了,说,出家不是为了吃饱饭。他说,我知道,但我现在饿。方丈给他盛了一碗粥,他喝了,擦了擦嘴,说,我还是想出。方丈问他,你到底为什么出家?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让天下的人都不饿。方丈愣了一下,又问了一遍,他重复了一遍。方丈没有再问,收了他。
“他在寺里住了十年,十年里从沙弥做到了首座。他修的法门是净土,念佛法门。他不是那种聪明人,学什么都慢,别人几天就学会的东西,他要几个月。但他学了一样就不会忘,别人忘了,他不忘。他念一声佛号,别人念一声是声音,他念一声是从心里发出来的。从心里发出来的,就是真的。
“贫僧去人间游化时路过那座寺庙、听见他在念佛,进去坐了一会儿。他念完了一声佛号,抬头看见了贫僧,走过来磕了三个头。贫僧问他,你认识我?他说,认识。贫僧问他,我是谁?他说,你是地藏王菩萨。贫僧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说,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心里很安定。
“贫僧在寺庙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一直在看他。看他打坐,看他念佛,看他读经,看他给香客讲。不说深奥的道理,只说浅显的话。他说,念佛不是为了去西方极乐世界,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安定。心里安定了,就不会做坏事。不做坏事,就不会下地狱。不下地狱,就不用我去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着的,不是聪明人的那种亮,是善良人的那种亮。
“贫僧离开之前,跟他的方丈说,这个弟子让贫僧带走。方丈舍不得,但还是点了头。慧明跟着贫僧回到了幽冥界,在贫僧座下又修行了二十年。二十年后,贫僧说,你可以出师了。他问贫僧,出师以后做什么?贫僧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我想去人间。贫僧说,人间苦。他说,苦才要去。
“贫僧推荐他当了第四届财神。财神不是谁都能当的,要有慈悲心,要有大愿力,要有度众生的担当。慧明有。他去了,他做了,他做得好。他用自己的财神之力在人间修桥铺路、施医舍药、赈灾济民。他在位的时候,救过的人比贫僧在幽冥界救过的鬼还多。贫僧很欣慰,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做下去,做到老,做到死,做到了他的愿。
“贫僧错了。”
地藏王又敲了一下木鱼。这一次木鱼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清脆的“咚”,而是沉闷的“嘭”,像石头砸在湿泥巴上,又像人的拳头捶在胸口上。锡杖靠在石头上,环没有发出声音。
“那是元康年间的事。建康城暴发了瘟疫,叫‘元康大疫’。疫情从春天开始,到了夏天才控制住,死了多少人,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牵挂。他们不该死。或者说,他们不该就这样死了。”
地藏王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远方。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见底,看不见水,看不见任何东西。但陆悬鱼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段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的岁月,看那座被瘟疫笼罩的城市,看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生灵。
“慧明赶到建康城的时候,疫情已经蔓延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带了一百多个僧人,背着一百多箱药材,昼夜赶路,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士兵不让进,说城里闹瘟疫,进去就出不来了。慧明说,出不来就不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激动,没有慷慨激昂,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跟早上要吃早饭、晚上要睡觉一样自然。
“城门开了,他带着一百多个僧人走进了那个瘟疫之城。
“城里的景象,贫僧没有亲眼看见,但慧明后来跟贫僧说过。他说整座城像一个停尸房。街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倒在路边,有的倒在门口,有的倒在墙根下,有的倒在井边。尸体没有人收,因为收尸的人也死了。尸体在腐烂,在发臭,在生蛆。蛆虫在尸体上爬来爬去,从眼眶里爬出来,从嘴巴里爬进去,从鼻子里爬出来,爬得满身、满脸、满地都是。乌鸦在城的上空盘旋,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朵巨大的乌云。乌鸦不叫,只是飞,一圈一圈地飞,像在等什么——等你倒下去,等你咽气了,它们就下来吃了你。
“慧明带着僧人们在城里安顿下来,在城隍庙里搭了一个临时的施药棚。他把僧人分成两队,一队负责煎药,一队负责送药。煎药的僧人昼夜不休,三班轮换,灶火从早烧到晚,从晚烧到早,从来没有灭过。药锅里的药汤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弥漫了整个城隍庙,带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涩涩的,苦苦的,闻着就让人觉得嘴里发苦、心里发紧。
“但没有人皱过眉头。不是不苦,是不敢皱。皱一下眉头,手上的动作就慢一下,慢一下就少救一个人。少救一个人,就少了一条命。命不是数字,是一个人,一个有名字、有家人、有牵挂的人。
“送药的僧人更苦。他们在城里穿街走巷,挨家挨户地敲门,把药送到每一个病人的嘴边。有些病人已经昏迷了,牙齿咬得紧紧的,药灌不进去。僧人们就用手指撬开病人的嘴,把药一点一点地灌进去,灌不下去就含着,含不住就吐出来,吐出来了再灌,反反复复,直到病人把药咽下去为止。有些病人的嘴里全是脓血,又腥又臭,僧人们不嫌脏,用手去擦,用嘴去吸,把脓血吸出来,把药灌进去,再把治好了的病人抬到城外搭的隔离棚里。隔离棚不够住,他们就把自己住的棚子让出来,自己睡在城墙根下,睡在路边的屋檐下,睡在尸体堆旁边。困了和衣打个盹;饿了呢,就啃一口冷馒头。馒头硬得像石头,啃不动就掰碎了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咽。
“慧明在最前面。他在城隍庙的大门外面摆了一张桌子,亲自给病人看诊。从早看到晚,从黑看到白,中间不吃饭,不喝水,不上厕所。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得出了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他没有停下来过。他不敢停。他怕他一停下来,门口排队的人就会多一个人死。他怕死的那个人是一个孩子的父亲、是一个老人的儿子、是一个妻子的丈夫。他怕那个人死了,活着的人会哭,哭着哭着就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也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僧袍上沾满了脓血和呕吐物,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穿在身上磨得皮肤破了皮,他也不在乎。他的手被药汁泡烂了,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血痂和白色的脓液,他也不洗——不是不洗,是没时间洗。他多洗一次手,就少看一个病人。少看一个病人,就多死一个人。
“那二十多天里,慧明和他的一百多个僧人救治了一千多人。一千多人,一千多条命。他们中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活了下来,重新站了起来,走出了隔离棚,回到了自己家里,抱起了自己的孩子,叫了一声爹,叫了一声娘。他们哭了,笑了,跪在地上给慧明磕头,说活菩萨,你是活菩萨。
“慧明说,我不是菩萨。我是和尚。和尚就该做和尚的事。”
地藏王敲了一下木鱼。木鱼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锡杖靠在石头上,环纹丝不动。
“药材用完了。一百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