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四章 七日叩门 (第2/3页)
被吼声震得一阵乱颤,几片枯叶从枝头簌簌落下。然后它冲了出去,四蹄翻飞,速度极快,快到张横和亲兵们只看见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它一头撞在那堵看不见的墙上。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山里面放了一炮,结界纹丝不动,云团被弹了回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尘土呛得白清咳嗽了两声,他用袖子捂住口鼻,退了两步。
云团爬起来,抖了抖毛,甩了甩脑袋,甩出一片泥点子。它低吼一声,又冲了上去,这一次跳得更高,前蹄踩在结界上,借着反弹的力道又往上窜了一截。结界发出一道淡蓝色的光,像水面上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那道光有弹性,把云团往后推。云团拼命往前顶,四肢扒着结界,爪子在光滑的结界表面打滑,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像指甲刮过玻璃。它被弹了下来,摔得更重了,在地上滚了两滚才撑起四肢站起来,胸前、腹下的毛发都沾满了泥土。
它甩了甩脑袋,转了半圈,又冲上去。这一次它的速度慢了一些,但不是因为怕了,是在蓄力,在找角度。它冲到离结界还有三尺的地方猛地刹住,身子猛地拔高,四蹄踏上结界,像踩着一面无形的墙壁似的,噔噔噔噔直直往上跑。它跑了一丈多高,纵身一跃,跃过了寺门的高度,飞到了半空中。
结界有穹顶。云团绕过了正面,从上方俯冲下去想从那口锅的顶上钻进去。结界的穹顶比正面更厚,颜色更深,深蓝色的像凝固了的墨水。云团一头撞在穹顶上,轰——这一次的响声更大,整个山腰都震了一下,脚下的石板都跟着抖了抖。结界猛地亮了一下,刺眼的蓝光炸裂开来,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回响,像寺院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愤怒地咆哮。
那道蓝光像一条鞭子,狠狠地抽在云团的身上。云团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直直地坠落下来。
崔钰早就准备好了。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对着云团坠落的方向。一道黄光从他的掌心飞出,像一条柔软的丝带,缠住了云团的腰,缓冲了一下,让它摔得轻一些。但冲击力还是大得惊人,丝带断了,云团带着剩下的半截黄光摔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它的舌头伸得长长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泥土里。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呼哧,呼哧,呼哧。它的眼睛还睁着,还亮着,但亮光里多了一丝疲惫,多了一丝不甘。
陆悬鱼弯腰把云团搂进怀里,云团的身体在他怀里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也是累的。它把脑袋搁在陆悬鱼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说:我进不去,我帮不了你。
陆悬鱼轻轻抚摸着它的脊背,从脖子一直摸到尾巴根,一遍一遍地摸,直到云团的身体不再颤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把那只野果从手心里拿出来,塞进云团的嘴里。云团含住了,没有嚼,含在嘴里,用舌头舔着果子光滑的表皮,舔了一会儿,轻轻一咬,果汁溅出来,溅在陆悬鱼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午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黑布,把太阳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山风从谷底灌上来,越刮越大,越刮越猛,风声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山里面号叫。塔林里的石塔被风吹得发出嗡嗡的共鸣声,高高低低,长长短短。
崔钰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符纸,黄色的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咒。他把符纸往四周一撒,符纸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落地,落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围成一个圆圈。符纸落地的那一刻,一道淡黄色的光从符纸上升起来,像四根柱子,撑起了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光罩的颜色灰蒙蒙的,像冬天窗户上糊的毛边纸,但比毛边纸结实多了,雨水砸在上面,只溅起一片水花,渗不进来。
光罩不大不小,刚刚好把陆悬鱼、云团、崔钰、张横和七个亲兵、灶台、帐篷、粮草全都罩在里面。张横在罩子里忙碌着,把露天的灶台往里搬,把怕湿的粮草往高处堆。亲兵们手忙脚乱地帮着忙。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第一滴雨砸在石板上,啪的一声,溅起一朵小水花。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第一百滴,第一千滴。雨不是一滴一滴下的,是一片一片下的,像有人在天上端着巨大的水盆往下倒,倒得不匀,这边一盆那边一盆,稀里哗啦的没有规律,但密不透风。
豆大的雨点砸在光罩上,砸得噼里啪啦直响,像有人在天上往地上倒豆子。雨点顺着罩面往下流,像无数条细小的瀑布,从罩顶流向罩边,滴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水沟。小水沟汇成一道一道细流,细流汇成小溪,小溪汇成小河,哗哗地从山坡上往下淌。
陆悬鱼在光罩的外面,雨水滴在陆悬鱼的头发上,顺着头皮往下淌,淌到脸上,淌到脖子上,淌进衣领里。他的头发湿透了,粘在额头上,一缕一缕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的衣服也湿透了,棉布的中衣吸饱了水,贴在身上沉甸甸的,显出他瘦削的轮廓。
崔钰从光罩里走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伞。画着兰草的油纸伞,他走到陆悬鱼的右侧,把伞举到他的头顶上。雨小了一些,还是有细细的水丝从伞的缝隙里飘进来,飘在陆悬鱼的脸上、身上、手上。那些水丝比雨水更冷,是山泉水的冷,是秋天午后的冷,是石头深处渗出来的冷。
陆悬鱼的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色的皮。六天六夜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他的身体早就脱水了,嘴唇上的皮一层一层地翘起来,像干涸的河床上的淤泥。雨水淋在嘴唇上,把干裂的皮泡软了,泡皱了,泡得发白,像泡在水里的豆腐渣。他不舔,也不擦,就那么让雨水泡着,泡一会儿,皮软了,被风吹干了,又硬了,又裂了,反反复复,裂口越来越深。
山洪隐约要爆发了。张横扒开光罩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山坡上的雨水汇成了洪流,洪流裹挟着泥沙、碎石、枯枝、落叶,从高处倾泻而下,气势汹汹。昨天还好好的一条山路,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洪水冲成了好几段,有的地方路基塌了,有的地方堆满了淤泥。坡顶上的泥土和碎石在慢慢往下滑,一寸一寸地滑得很慢,像一锅正在加热的稠粥。那面陡坡距离寺院不到五十丈,如果那锅粥倾泻下来,灌进寺院的院子里,整座寺分分钟就会被埋在泥石底下。
张横带着三个亲兵冲出光罩,冒着大雨往坡顶跑。他们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去,好几次有人滑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人停下。他们爬到坡顶,张横蹲下来,用手扒开淤泥,扒出一条浅浅的沟,把积水引向旁边。亲兵们学他的样子,也蹲下来用手扒沟。淤泥又软又滑,刚扒开就被流水冲塌了,他们不得不扒了又扒,反反复复,直到沟底被冲刷出一道硬实的槽坎来。
崔钰在光罩里念了一句什么,符纸亮了,光罩又扩大了一圈,把周围的地面也罩住了。
陆悬鱼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淌,从他的眉毛上往下滴,从他的下巴上往下落。他的嘴唇紫得发乌,他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的身体在发抖,是六天六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的虚弱。但他没有动,没有缩,没有弯下腰去,没有抱住自己取暖。
他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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