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六章 慧明开门 (第2/3页)
非我心。百年一梦里,醒来见故人。”
声音沙哑,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在石头上慢慢磨,磨出来的声音粗粝、干涩、断断续续。但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些字从喉咙里挖出来。他念完了,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也清晰了一些,像是生锈的门轴转了几圈以后,转得顺了,不那么刺耳了。
陆悬鱼听懂了那首偈语。色身不是我的身体,心也不是我的心。在这个世界上活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到头来,身体不是我的,心也不是我的。我把自己关在一场梦里,关了一百多年,关到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今天,我醒了。梦醒了,我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你。
慧明的眼泪流下来了。像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止不住,挡不了。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过那些深深的皱纹,皱纹把泪水分成无数条细细的水流,像干涸的河床忽然被洪水灌满了,每一条河道都活了过来。泪水流到下巴,滴在僧袍上,僧袍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像一块洇开了的墨渍。
“我错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陆悬鱼的耳朵里。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可是”,没有“但是”,没有“我也不想这样”。他只是说,我错了。错了一百年,错到把自己关起来,错到把别人挡在外面,错到忘了自己是谁。一百年的执念,一百年的逃避,一百年的自苦,在这一刻,在那扇门打开的那一刻,在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看见门外那个跪了七天七夜的人的那一刻,全部崩塌了。
他扶着门框,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站不稳。一百多年没有站过了,他的腿早就忘了怎么支撑身体的重量,膝盖在打弯,小腿在哆嗦,脚趾在鞋子里蜷缩着,拼命地抓着鞋底,像一只第一次学站立的小鹿。
陆悬鱼抬起了头。动作很慢,脖子僵硬得像一根生锈的铁棍,动一下咔咔响,像有人在掰一根干枯的树枝。他的头发散乱着,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他的脸瘦得只剩下骨头,颧骨凸出,下巴尖削,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慧明的那种亮,是另一种亮,是那种在黑暗中撑了七天七夜、撑到灯油耗尽、灯芯烧焦、火苗只剩一丝丝、但那丝丝就是不肯灭的那种亮。
他看见了慧明,慧明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隔着一道门槛,隔着一百多年的岁月,隔着无数条人命和无尽的自责。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眼睛都在说话。慧明的眼睛里写着悔,写着愧,写着“我对不起那些人,对不起你,对不起地藏王菩萨,对不起我自己”。陆悬鱼的眼睛里写着理解,写着原谅,写着“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我都懂,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知道有人愿意听你说”。
慧明跪了下来,猛地一下,像是膝盖忽然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门槛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响,骨头撞石头的声音,听得人心里一紧。他的身体往前倾,伸出双手抱住了陆悬鱼的肩膀。
他的手很瘦,瘦得像鸡爪,骨节粗大,青筋暴起,指甲又长又黄,里面嵌满了灰尘和污垢。但他抱得很紧,紧到陆悬鱼觉得自己的肩膀要被捏碎了。他把头埋在陆悬鱼的肩窝里,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嚎啕大哭。
哭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憋了一百多年,憋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憋到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但心没有死,它只是睡着了,睡得太久了,久到忘了怎么醒。陆悬鱼来了,在门外敲了七天七夜,把那堵墙敲开了一道缝,敲碎了那层厚茧,心醒了。
“一百多年了……”慧明的声音闷在陆悬鱼的肩膀上,含混不清,“一百多年了。我把自己关在这里,以为关上了门就能关掉那些声音。关不掉。那些人天天在我耳边哭,天天在我梦里喊。我救不了他们,我救不了任何人。我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我恨我自己,恨到不想活了,可我又死不了。死不了,就只能活着,活在这座破庙里,活在自己的罪里,活在这一百多年的悔恨里。”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陆悬鱼。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照出那些干涸的泪痕,照出那双浑浊却依然有光的眼睛。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我这辈子出不去了,以为我要一直关在这里,关到我魂飞魄散的那一天。但你来了。你在门外跪了七天,我在门内听了七天。我听见你的脚步声,听见你跪下的声音,我以为是错觉,以为是风,以为是鬼在叫。我听见你说你的父亲,说你的姐姐,说你开当铺的事,说你看不得别人受苦。我听着,听着听着就哭了。你在外面念偈语,念了一遍又一遍,念了不知道多少遍。我跟着你念,念着念着,心就不那么疼了。你一直在说,一直在念,一直在等。我在门内,离你只有几步路,但我走不过来。那几步路,像隔着千山万水,像隔着十八层地狱,像隔着一百多年的执念。我走不动,我不敢走。我怕我走到门口,你已经走了。我怕我打开门,门外没有人。我怕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是我自己骗自己。”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今天,第七天。你还在。你的声音已经小得快听不见了,但你还在。我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如果你走了,我永远都不会再有勇气打开这扇门了。我对自己说,走,走过去,把门打开。腿不听使唤,我就爬。从禅房爬到院子,从院子爬到甬道,从甬道爬到门口。爬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爬到了。我扶着门框站起来,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我把门推开了。你还在。”
他把脸埋回陆悬鱼的肩窝里,哭声小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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