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七章 云归有途 (第3/3页)
。我想让他们看看。”
陆悬鱼听着,鼻子酸了一下。不是想哭,是酸,酸得他想打喷嚏。
慧明站了起来。他的动作还是慢,但比进来的时候稳多了,不再摇摇晃晃,不再扶着墙。他弯下腰,把蒲团摆正,把铜炉也挪了挪,挪到蒲团的正前方,炉嘴对着蒲团。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够正,又上前挪了挪,再退后两步,再看,满意了,才转身走向东墙。
墙上挂着一只药箱。药箱是竹子编的,方方正正大约一尺半见方,背带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竹编的箱面上积满了灰尘,灰尘厚得像一层霜。慧明用手拂了拂,灰尘飞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把药箱从墙上取下来,放在地上打开箱盖,检查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东西不多,几把草药,几根银针,一只铜制的研钵,一只捣药杵,还有一卷发黄的布,布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是他当年抄录的药方。他把布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好放回去,盖上箱盖,把背带挎在肩上。
药箱不重,但背在一个一百多年没背过东西的老人肩上,还是显得有些沉。慧明的肩膀往下塌了一下,马上又挺了起来。他挺了挺腰,拍了拍箱子,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走吧,我们一起下山,一起去救人,一起去赎罪,一起去过完这辈子的最后一段路。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脚步不慢也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急不慌,像一个人走在一条他已经很熟悉、不需要着急、也不会迟到的路上。
陆悬鱼扶着柱子站起来,腿还是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崔钰从门外抢进来,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架起来。陆悬鱼靠着崔钰,一瘸一拐地跟在慧明后面。
云团从门槛上跳起来,跟在他们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摇来摇去,摇得像一把扇子。它的嘴巴是咧开的,舌头伸在外面,像是在笑。
一行人穿过甬道,穿过院子,走到寺门前。慧明跨过门槛,站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山脚下的镇子里去。他转过身面对着陆悬鱼,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多谢施主点化。”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山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贫僧虚度百年,浑浑噩噩,痴痴傻傻,若非施主在门外跪了七天七夜,贫僧怕是还要继续浑下去、痴下去、傻下去,一直浑到魂飞魄散的那一天。施主的大恩大德,贫僧无以为报。”
陆悬鱼也双手合十,还了一礼。他的手肿得合不拢,只能勉强把手指并在一起,样子有些滑稽,但没有人笑。
“师父,不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做什么,就是跪了几天,说了几句话。你能出来,是你自己愿意出来。你不愿意,谁也帮不了你。”
慧明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流泪。他点了点头,把药箱的背带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走向通往山下的那条小路。月光洒在石阶上,石阶被月光照得发白,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消失在树林深处。慧明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慌,像一个赶夜路的人,知道路有多长,知道自己走得动,知道天亮之前一定能到。
云团站在寺门口,看着慧明远去的背影,忽然朝着那个方向叫了一声。“汪”的一声,像一只普通的狗在跟主人告别。它叫完了,转身跑回寺里,在院子里又跑了两圈,跑到老槐树下,抬腿撒了一泡尿,又跑回陆悬鱼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慧明走了几十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座他住了一百多年的古寺静静地卧在山腰上,黑瓦白墙,破败不堪,像一个垂暮的老人,佝偻着背蜷缩在山坳里。它的屋顶塌了一角,墙壁裂了几道缝,门上的铜环锈得发绿,门槛被踩出了深深的凹痕,门槛前面还有一个人跪了七天留下的两个浅浅的膝窝。慧明看着那座寺,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又往西边移了一段距离,久到他的影子从身前移到了身后。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石阶两边的草丛里,虫鸣声越来越响,唧唧唧唧的,像一支小夜曲送他下山。月亮在他头顶照着,把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影子随着他的移动从一级跳到下一级,像一个人在翻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放回书架。
他走到第一个转弯处,身影被一丛灌木遮住了。过了一会儿,又从灌木的另一边露出来,继续往下走。他走到第二个转弯处,身影又被一棵松树遮住了。这一次隔了很久,陆悬鱼以为他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正打算转身回去,忽然又看见他的身影从松树的另一边露了出来。他没有走,他在等,等什么呢?等山风吹过,等松涛响起,等月亮又亮了一些,等他的眼睛适应了山下的黑暗。
他继续往下走。第三个转弯处,他的身影被一块巨大的岩石遮住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出现。岩石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树林,松树、柏树、栎树、枫树,高高低低,粗粗细细,枝叶交错,连成一片,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慧明走进了那片树林,走进了那道墙,走进了山下的夜色里。
月光还在,星星还在,风还在吹,虫还在叫。
但寺门外的那个老人走了。
陆悬鱼站在寺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站了很久。山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吹动他的头发,吹干了他额头上的汗。他的手还肿着,膝盖还疼着,嘴唇上的裂口还在渗血,但他觉得轻了,不是身体轻了,是心轻了,像一块压在心上很多年的石头被人搬走了,搬走了,心就跳得快了,呼吸就顺畅了,连月光都觉得亮了几分。
崔钰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回去。云团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山下的镇子,看着镇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