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九章 邺城决战 (第1/3页)
月中的一天,陆悬鱼从城外大营回到了永宁坊。他已经好些天没有回来了,院子里的桂花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像一群挨了冻的孩子。门前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脚印杂乱,是沈茯苓和白清进进出出留下的。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声音,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屋檐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沈茯苓在堂屋里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声音又急又密,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青丝从鬓角垂下来,搭在脸颊上,她顾不得拢,眼睛盯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飞快的拨动,嘴里念念有词。白清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看,书页翻开着,他的眼睛却盯着窗外,盯着空荡荡的院子,盯着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桂花树。他瘦了,颧骨凸了出来,眼窝陷了下去,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陆悬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沈茯苓拨算盘,看着白清发呆。他咳嗽了一声,沈茯苓猛地抬起头,看见了他,手里的算盘停了,珠子哗啦一声落下来,发出刺耳的响声。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吱呀一声,差点摔倒。她的手扶住桌沿,稳住了身体,眼睛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没有流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颤。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
白清也站了起来,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只是看着陆悬鱼,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忍着,忍得很辛苦,忍得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陆悬鱼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铺子怎么样了?”
沈茯苓坐下来,把账本翻开,推到他面前。账本上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她的手指在账本上划着,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永宁坊的老铺,上个月被查封了。王导的人说我们偷税漏税,把门封了,还把账本抄走了。这是后来我偷偷抄录的副本,数字不全,但大致能看出亏了多少。”她的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东市南街的新铺,也被封了。理由是说我们私通城外叛军,图谋不轨。老板,我们连城外大营的门都没出过,怎么就私通叛军了?王导这是明摆着栽赃陷害。”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西市北巷的兵器坊,也被封了。周老铁匠被抓了,关在大牢里,不知道是死是活。铺子里的兵器全被没收了,一炉铁水还没来得及浇铸,就被人泼了水,炉炸了,伤了两个伙计,一个断了胳膊,一个瞎了一只眼。”
陆悬鱼的手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陷进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里,血又从痂下面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铁。
白清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是他在昏暗的烛光下写的。他把纸递给陆悬鱼,手在抖,纸也在抖。
“老板,王导不光封了我们的铺子,还把我们在通源钱庄存的银子冻结了。通源钱庄的掌柜说,王导下了令,所有与陆悬鱼有关的账户,一律冻结,不许取,不许转,不许汇。我们手头的现银不多了,只够维持半个月的日常开销。再这么下去,伙计们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
陆悬鱼沉默了片刻。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沈茯苓,又看着白清。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兵器的事,也我来想办法。你们先回去歇着,把铺子里的事理一理,把能卖的东西卖了,把能遣散的伙计先遣散了。等邺城的事了了,我们再重新开张。”
沈茯苓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哆嗦。“老板,你要做什么?你要去打仗吗?”
陆悬鱼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院门。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头发往后飘。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沈茯苓和白清。
“把我的全部银两取出来。所有的,一个铜板都不要留。拿去买粮草,买兵器,买马匹。找北方的渠道,找胡人的渠道,找一切能买到东西的渠道。价高不要紧,只要东西好。银子花完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十一月末,邺城城外大营。半个月的时间,陆悬鱼通过鬼市无面的渠道,从北方胡人那里买到了三千石粮草、八百把刀、五百副甲、三百匹马。粮草是用独轮车从漳河西岸的小路运过来的,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到。刀、甲、马是从幽州边境绕过来的,走的是山路,走了五天五夜,人困马乏,但东西完好。沈茯苓和白清把这些物资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暗中运到城外大营交割。
石虎站在营门口,看着一车一车的粮草、一捆一捆的兵器、一匹一匹的马匹运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团火。他走过去,抓起一把刀抽出来,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刃口薄得像纸,能看见对面的人影。他用手弹了一下刀身,刀身发出清脆的响声,嗡嗡的像蜜蜂在飞。
“好刀!”他忍不住赞了一声,“这是胡人的刀?钢口好,韧性也好,比我们自己的刀强多了。”
陆悬鱼站在旁边,看着石虎把刀插回鞘里,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粮车前,抓起一把麦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
“好粮。”石虎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兴奋,“够吃半个月了。”
陆悬鱼笑了笑,笑容很短,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石将军,我是生意人,做买卖讲究的是公平。这批粮草兵器,花了三万两银子。银子是我从通源钱庄取出来的,是我这几年的积蓄,还有沈茯苓、白清他们凑的。那个——等事成之后,陛下得把银子还我。哈哈!”
石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声很大,大得像打雷,大得周围的士兵都侧目看他。他拍了拍陆悬鱼的肩膀,拍得很重,拍得陆悬鱼的身体晃了一下。
“悬鱼老弟,你放心。陛下说了,等收复邺城,你的银子双倍还你。你的兵器十倍还你。你的功劳百倍还你。陛下还说,等天下太平了,他要在邺城给你立一座牌坊,上面刻四个字——‘忠义商人’。”
陆悬鱼摇了摇头。“牌坊我不要,银子我只要本金加利息。二分利,按月算,不贵。哈哈!”
石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擦了擦眼角,指着陆悬鱼,对身边的亲兵说:“你们看见没有?这就是咱们的陆大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想着算利息。他妈的,这才是真商人,这才是真兄弟。”
慕容冲站在点将台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冕旒的玉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看着石虎和陆悬鱼在营门口说笑,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欣慰的表情。
他走下点将台,走到陆悬鱼面前,伸出手。他的手还在抖,但比前几天稳多了。陆悬鱼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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