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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三章 除垢纳新

    第一三三章 除垢纳新 (第3/3页)

,现在多了几件新家具。靠墙摆着一张书案,案上铺着笔墨纸砚,纸是上好的宣纸,砚是端砚,墨是徽墨,笔是湖笔。墙上挂着一幅字,字是沈家哥哥写的,裱得很精致,用淡青色的绫缎镶边。字的内容是一首词,词牌是《渔歌子》:

    “竹篱茅舍自甘心,不用黄金铸子孙。书满架,酒盈樽,风清月白一闲人。”

    词写得不算好,但意境不错。沈家哥哥的意思很明白——他不需要沈茯苓将来富贵,只图她平安喜乐。他愿意把妹妹托付给陆悬鱼,是因为陆悬鱼是个“风清月白一闲人”,不是个“黄金铸子孙”的俗物。

    沈茯苓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领口绣着白色的兰花,头发梳成堕马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她看见陆悬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板,您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去北方古战场吗?”

    陆悬鱼看着她,看了很久。“过完年去。现在还早。”

    沈茯苓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那您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饭菜。”

    “不用准备。我就是来看看你。”

    沈茯苓的脸更红了,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她转过身走进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汤是鸡汤,炖了一上午,金黄色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香气扑鼻。她把碗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喝碗汤,暖暖身子。”

    陆悬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汤很鲜,很浓,很暖,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好喝。”

    沈茯苓笑了。“那是。我炖了一上午。”

    陆悬鱼把碗放下,看着她。“沈茯苓,你哥哥来过了?”

    沈茯苓点了点头。“来了好几趟了。他说把永宁坊这院子给了我,让我做主。我让人重新修葺了一下,换了门窗,刷了墙,添了几件家具。您看,还行吗?”

    陆悬鱼环顾了一圈。“行。很好。”

    沈茯苓走到墙边,指着那幅字。“这是我哥哥写的。他说,这是送给我和……和您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字。他看了很久,久到沈茯苓以为他不满意了,正要开口解释,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哥哥是个明白人。”

    沈茯苓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风清月白一闲人。”陆悬鱼念了一句,“他说的不是我,是你。你是那个闲人,不是我。他是在告诉你,你可以不做官太太,不做富家婆,不做有钱人。你可以做一个闲人,做一个自由人,做一个自己想成为的人。”

    沈茯苓的眼眶红了。“老板,您真会说话。”

    陆悬鱼转过身,看着她。“我不是会说话,我是会看人。”

    夜很深了,永宁坊的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窃窃私语。堂屋里的烛火还亮着,沈茯苓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指在算盘上飞快的拨动,噼里啪啦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两个丫鬟站在她身后,一个端着茶壶,一个拿着拂尘,拂尘上的穗子垂下来,在烛光中轻轻晃动。

    陆悬鱼靠在门框上,看着沈茯苓算账。她的手指很白,很细,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账册上的数字,嘴里念念有词,像一个在背诵课文的学生。烛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会儿,咳嗽了一声。

    沈茯苓抬起头,看见了他,手里的算盘停了,她转过头,对身后的两个丫鬟说:“你们先下去吧。”

    两个丫鬟福了一礼,退了出去,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堂屋里只剩下陆悬鱼和沈茯苓两个人。烛火在风中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跳了跳,又稳住了。

    沈茯苓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老板,您……”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很软,隔着褙子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温热的像冬天的火炉。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她的头发上有桂花的香气,甜甜的,淡淡的,很好闻。

    “老板,”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混不清,“您这是……”

    “别说话。”陆悬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沈茯苓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很稳很沉,像一个在梦里走路的人,走得慢,不急不慌。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烛火又晃了一下,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窸窸窣窣的,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

    太极殿上灯火辉煌,上百盏琉璃灯挂在梁上,烛火透过琉璃罩子,照得满堂通亮,连墙角蜘蛛网上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殿中央摆着几十张长案,案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暗纹的云纹。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有鹿唇、熊掌、豹胎、鱼翅、燕窝、海参,还有西域的葡萄、南方的荔枝、东海的龙眼、北疆的松子。酒是御用的陈年杜康,酒坛不大,坛口封着红布,上面盖着御玺的印。

    群臣分坐两侧,文臣以裴文昭为首,武将以石虎为首。他们穿着各色的官袍,有的紫,有的绯,有的青,有的绿,但他们的表情都一样——恭敬、谦卑、小心翼翼。他们端着酒杯,互相敬酒,说着吉利话,笑着闹着,但笑声很假,闹声很虚,像一出排练了很多遍的戏。

    慕容冲坐在御座上。他的脸色很好,红润润的嘴唇也有了血色,在这座灯火辉煌的殿堂中,他的身形不再单薄瘦小了,像是长大了一圈。

    他举起酒杯环顾四周。“诸位爱卿,这一杯,朕敬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朕的今天。朕先干为敬。”

    他一饮而尽,群臣也跟着一饮而尽。

    “陆爱卿。”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殿中央,拱手。“陛下。”

    慕容冲看着他,看了很久。“朕要封你为大官,你推辞了。朕要赐你黄金万两,你推辞了。朕要赏你良田千顷,你也推辞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悬鱼沉默了片刻。“陛下,臣什么也不想要。臣只想做一个闲人,一个自由人,一个自己想成为的人。”

    慕容冲沉默了片刻。“你就不怕朕不高兴?”

    陆悬鱼摇了摇头。“陛下不会不高兴。陛下知道,臣不是不识抬举,臣是怕被抬举压弯了腰。腰弯了,就直不起来了。直不起来了,就不能替陛下做事了。”

    慕容冲看着他,然后笑了。“好。你不愿意做大官,朕不勉强。你不愿意受赏,朕也不勉强。但你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说。”

    “好好活着。”

    陆悬鱼抱拳。“臣答应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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