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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九章 照妖魂镜

    第一三九章 照妖魂镜 (第2/3页)

马匹嘶鸣的声音,士兵惨叫的声音,将军怒吼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有时候能听见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你的心口。有时候能听见号角声,呜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喊杀声,有时候在东边,有时候在西边,有时候在北边,有时候在南边,有时候就在你耳边。你明明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你就是听见了。听见了你就怕了。怕了你就想跑。跑了你就发现你跑不掉了。你的腿不听使唤了,你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了,你的人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动不了喊不出,只能站在那里听着,等着,怕着。”

    老汉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我年轻的时候不信邪。有一年秋天,我跟几个后生打赌,说要在古战场上过一夜。我们带了几壶酒,几斤肉,天黑就进去了。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了一堆火,喝酒吃肉,划拳猜令闹了大半夜。到了子时,喊杀声起来了。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地下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外爬。我们不怕,喝了酒胆子大,还学着喊杀声喊了几嗓子。后来我们看见了火光。不是我们的火,是远处的火,星星点点的像鬼火。鬼火在旷野上飘着,忽明忽暗,忽左忽右。”

    “我们以为是谁在打灯笼,就喊了几声没人应。鬼火越来越近,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我们看清了,那不是鬼火,是人。是穿着盔甲、拿着刀枪的人。他们从地下钻出来,从土里钻出来,从草里钻出来,一个,两个,四个,八个,十六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数不清。他们喊着杀声,冲向对方砍杀起来。刀砍在脖子上脑袋飞了。枪刺在胸血喷了出来。人倒下了又爬起来,又砍又倒下,又爬起来。我们吓坏了,扔了酒壶扔了肉,撒腿就跑。跑了一夜,天亮才跑出来。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进去了。”

    老汉的旱烟袋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又塞进腰间的布带里。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

    “不光有喊杀声,还有骑马的人。”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有人看见过一个将军,骑着马,穿着黑色的盔甲,拿着长枪,在古战场上巡视。他骑马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人。他走过的地方,草就枯了。不是被马蹄踩死的,是他走过去,草就自己枯了。本来还是绿的,他过去了就黄了。本来还是活的,他过去了就死了。他走一圈草枯一片。走一圈草枯一片。他走了一千多年了,草也枯了一千多年了。”

    老汉抬起头看着陆悬鱼。他的眼睛浑浊,像结了霜的窗户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

    “有人不怕死,想去会会那个将军。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他老婆哭了好几天,后来也不哭了,带着孩子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陆悬鱼站起来顺着老汉指的方向看过去。北边远处有一座土丘,比周围的土丘高出一截,形状像一个馒头,又像一个坟包。土丘上光秃秃的没有草没有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土,像是被火烧过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土丘的四周是一片洼地,洼地里长满了枯草,草比别处高,比别处密,但颜色不一样,不是灰黄色的,是黑色的,像被墨汁染过的,又像是被血泡过的。

    陆悬鱼问:“那座土丘,叫什么?”

    老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项武点将台。当年项武在那里点将发兵。据说他站在土丘上一挥旗,千军万马就从地下冒出来。一挥旗千军万马就冲出去。一挥旗千军万马就杀回来。他不怕死,不怕输,不怕任何东西。他只怕一件事——赢不了。”

    老汉的话匣子打开了,收不住了。他从腰带上解下旱烟袋,又从烟袋里摸出一撮烟丝,塞进烟锅里用拇指压实了。他从怀里摸出火镰,咔嚓咔嚓打了几下,火星溅出来点燃了烟丝。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晨风中飘散。

    “项武,项羽的部将,也是他的族人。项羽这个人你知道吧?力能扛鼎,拔山盖世,西楚霸王,天下无敌。项武跟着他打仗,从会稽打到咸阳,从咸阳打到垓下,打了无数仗,杀了无数人。他不怕死,就怕输。他输过一次,输给了韩信。韩信是谁?韩信用兵如神,十面埋伏,把项羽困在了垓下。项武也在那里,他带着兵突围,冲了三次冲不出去。第四次他冲出去了,但项羽没有。项羽自刎了死在了乌江边。项武听说项羽死了,哭了一天一夜,哭到眼睛出血。后来他收拢残兵,跑到北方占山为王,当了十几年土匪。他还在打仗,跟朝廷的兵打,跟地方的豪强打,跟过往的商队打。他打了一辈子,打到头发白了,打到牙齿掉了,打到刀卷了刃,打到枪断了头。他以为他能赢,他以为他能替项羽报仇,他以为他能恢复楚国的江山。”

    “他打不过韩信,打不过刘邦,打不过汉朝的千军万马。他被韩信围在官渡。他带着最后的几百个兵,跟韩信的大军打了三天三夜,打到只剩他一个人。他用长枪撑着地,站在死人堆里看着韩信。韩信问他降不降?他说不降。韩信问他,那你想怎样?他说我想赢。他说完这句话,拔剑自刎了。血喷了一地,溅在韩信的脸上。韩信没有擦,看着他的尸体,说了一句,可惜了。然后走了。项武的尸体被埋在这里,埋在官渡,埋在古战场,埋在土里。他的魂没有走,他的魂还在这里。”

    老汉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陆悬鱼问:“老人家,您知道怎样才能见到他吗?”

    老汉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看着远处的那座土丘。

    “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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