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九章 巾帼红颜 (第2/3页)
默想象了一下这位才女在洛阳的深宅大院里默念“小卒过河能顶车”的模样,觉得又好笑又感动。
他接着往下读。
“道蕴已辞别洛阳亲友,启程北上邺城。王家之约束虽未全解,然家叔谢石公已应允道蕴外出游历一年。此皆赖兄扫荡阀门之功——王导既遁,太原王氏之势大不如前,陈郡谢氏得以喘息,道蕴方有此行。今日之自由,实兄所赐也。”
陆悬鱼微微点头。王导败走太原后,阀门联盟的脊梁骨被打断了,崔氏被抄家灭族,郑氏、卢氏纷纷收敛,太原王氏仿佛树倒猢狲散。这些盘踞在士族身上的藤蔓一旦松动,像谢道蕴这样被礼法捆住手脚的才女便有了喘息的余地。他打王导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些连锁反应,但此刻读着谢道蕴的信,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做的事在人间激起了怎样的涟漪。
“道蕴此来,非仅为游历。兄所行之事,道蕴虽不能尽知,然观洛阳之变、邺城之兴,知兄胸有大计。道蕴愿尽绵薄之力,与兄共商大计。才女之名,道蕴早已厌倦;能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方不负此生。兄若不弃,道蕴愿执鞭随蹬,共赴前程。”
下面还附了两首诗词。第一首是七言绝句:
“洛阳花落邺城春,千里云山寄此身。
莫道红妆无壮志,匣中笔墨亦封尘。”
第二首是一阕小令:
“金谷酒,洛水舟,别后三见月如钩。阮公琴韵今犹在,不见当年醉客愁。闻君北地斩妖归,春风又到古渡头。何日重斟杜康酒,与君洗尽百年忧。”
陆悬鱼把两首诗词反复读了两遍,尤其是那阕小令的最后两句——“何日重斟杜康酒,与君洗尽百年忧”——对仗工整,用典自然,却又不是掉书袋的酸腐气,而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豪气。杜康酒是洛阳的名酒,百年忧既是阮籍的忧,也是百年来被堕落财神们祸害的三界苍生的忧。短短十四个字,把洛阳相逢的私谊和天下兴亡的公义糅在了一起,不露痕迹。
他放下信纸,发现崔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书卷,正含笑看着他。
“谢先生的信?”崔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陆悬鱼点头,把信递过去。崔钰接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那两首诗词的时候,目光停了许久。他读完,把信纸小心折好,双手奉还。“谢道蕴之才,果然名不虚传。”崔钰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欣赏,“这阕小令的气韵,已有建安风骨。”
“她说要来邺城共商大计。”陆悬鱼把信纸重新装回信封里,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
“老板打算如何回复?”崔钰问。
陆悬鱼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来路的方向。官道笔直地向南延伸,消失在地平线上的一片春光里。他知道在那条路的尽头,谢道蕴的车驾正从洛阳向邺城驶来。这位被礼法困了二十二年的才女,终于要破笼而出了。她不是那种一时冲动的人——谢道蕴这个人,陆悬鱼在洛阳接触了那些日子,深知她心思缜密,言必有据。她说要来共商大计,那就一定是想清楚了才来的。而且她信里说“王家约束稍松”之后便立刻动身,这份果断,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有的。
谢道蕴在信里用了一个词——“士风渐变”。这四个字看似轻描淡写,但陆悬鱼知道,背后是一整个洛阳名士圈子在阮籍悔改之后发生的微妙变化。阮籍在洛阳清谈界的地位,可以用“泰山北斗”四个字来形容。他虽然不是朝廷命官,也不开馆授徒,但整个洛阳——乃至整个东晋——的名士都以能与阮籍同席清谈为荣。他说一句“老庄自然”,无数人跟着点头;他弹一曲《酒狂》,满座皆叹。这样一个人在洛阳城外的荒山上饮尽最后一杯酒,散去财神之力,从此隐居著书不问世事,这件事在洛阳士林里引起的震动,比陆悬鱼预想的要大得多。
阮籍隐居之后,洛阳的清谈风气发生了两个明显的变化。第一个变化是清谈的内容开始从虚无缥缈的玄学转向了一些实际的议题——比如江南的流民安置、比如阀门的土地兼并、比如南北商贸的疏通。虽然谈论这些话题的名士还不算多,但比起从前满口的“有无之辩”“言意之辨”,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转变。第二个变化是,有几位向来追随阮籍的年轻名士开始走出书斋,去乡间走访,去流民营探视,甚至有两个人跟着谢道蕴一起去了洛阳郊外的义仓帮忙清点粮食。这些事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一个清谈名士若是去了流民营,回来是要被同侪耻笑“染了俗气”的。
但这些变化还只是细流,不是洪流。洛阳士林里大多数人依然故我,清谈喝酒,不问世事。阮籍的离去让一些人开始反思,但更多的人只是觉得少了一个酒友,惋惜几句便也罢了。“阮公在时,众人争附;阮公去后,众人争忘。世态炎凉,大抵如此。”
太原王氏在洛阳的势力,在王导邺城兵败之后受到了明显的削弱。王导败走太原的消息传到洛阳,洛阳王氏的分支立刻收缩了手脚——原本正在谈的几桩土地兼并停了下来,原本正在逼债的几户寒门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有传闻洛阳王氏的一位管事在街头被一群商人围住质问,那管事脸色铁青地挤出人群,连马车都没敢坐,步行溜回了府里。这在从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一个月前,王氏的管事在洛阳街头横着走,谁敢拦?
陆悬鱼转身朝张横招了招手。
“笔墨伺候。”他说。
张横愣了一下——他是武人,行军打仗随身带的是刀剑干粮,笔墨纸砚这些东西一向是崔钰管的。崔钰已经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只朱漆小匣。“早就备好了。”崔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打趣的意味,“我猜老板读完这封信,必然要回信。”
陆悬鱼失笑,接过小匣,在马车车板上摊开。匣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方端砚、一锭松烟墨、两支紫毫小楷笔、一叠澄心堂素笺——和谢道蕴用的一模一样,这是上次在洛阳时谢道蕴送他的。当时陆悬鱼还说“我用不惯这么好的纸”,谢道蕴笑答“总有用得着的时候”。如今果然被她言中了。
陆悬鱼在马车旁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把纸铺在匣盖上,磨墨执笔。他写字的姿势不像谢道蕴那么优雅——从小在杂货铺长大的人,握笔的机会不多,但他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不飘逸,不花哨,但结实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
“道蕴先生芳鉴:信使飞驰而来,展读华笺,如见故人。洛阳春色应好,不意先生已整装北行。金谷园一别,倏忽三月,悬鱼北上斩妖,每于夜半篝火之侧,常忆洛水之畔杯酒论道之乐。今闻先生将临邺城,喜不自胜。三日内悬鱼必抵邺城,当备薄酒为先生接风洗尘。”
他写到这里,停笔想了想,把“先生”两个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字既表达了尊重,又不显得过分亲近,对谢道蕴这样的才女,用这个称呼最合适不过。他接着往下写:
“先生信中言及洛阳士风渐变、王家约束稍松,悬鱼读之欣然。此非悬鱼一人之功,乃天时人事相合之果。阮公之醒悟,先生之奔走,洛阳诸君之自省,皆为其中关节。悬鱼深以为然,便当乘势而为。此悬鱼日夜所思之事,待至邺城,当与先生细谈。”
陆悬鱼停笔蘸墨,抬眼看了看远处的天际。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把西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盆金粉。春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得他手中的信纸轻轻颤动。他想起谢道蕴信末那阕小令的最后两句,心里一动,笔尖又落了下去:
“先生赠词‘何日重斟杜康酒,与君洗尽百年忧’,悬鱼虽不善诗词,然感先生盛情,勉力奉和一首,以博一笑——”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一首七言绝句:
“千里云山一纸书,春风先到故人裾。
邺城虽好无杜康,且备粗茶待扫庐。”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最后一句的“扫庐”二字用得还算恰当——他在邺城的杂货铺后院确实简陋,比不得洛阳谢府的雕梁画栋,但诚意是一样的。“粗茶”对应“杜康”,以朴对奢,倒也不失本色。他放下笔,把信纸举起来对着风吹了吹,让墨迹干透。
崔钰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微点头。“‘春风先到故人裾’——这句好。”崔钰指着第二句,指尖在纸面上方虚虚划过,“以春风比信,以裾代人,春风先到,便是信比人先到。老板这首绝句虽然自谦不善诗词,但意境已到。”
陆悬鱼笑了笑,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又用火漆封了口。他没有私印,便在火漆上按了个大拇指印——这是他在杂货铺里养成的习惯,简单,但独一无二。他把信交给驿卒,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
“兄弟辛苦了,这点银子拿去买酒喝。信送到洛阳谢府谢道蕴先生手上。”
驿卒双手接过信和银子,深深鞠了一躬。“陆先生放心,小的拿命担保,信一定送到。”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黄骠马嘶鸣一声,转身往南飞驰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铜铃的叮当声也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陆悬鱼望着驿卒远去的方向,直到那匹黄骠马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才收回目光。他把谢道蕴的信重新从怀里掏出来,在暮色中又看了一遍那阕小令的最后两句。然后他转头看向崔钰。
“谢道蕴乃女中豪杰。”陆悬鱼说,语气不是在评价,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洛阳那么多名士,阮籍在时个个趋之若鹜,阮籍一隐退便作鸟兽散。唯有她,一个被礼法捆了二十多年的女子,敢在阀门松动后的第一时间冲出洛阳,北上邺城来共商大计。这份胆识,这份决断,胜过须眉多矣。”
崔钰点头,把手中的书卷搁在膝上。夕阳的余晖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条明暗分明的轮廓线。他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片红光,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其才情天下无双。”崔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笃定,像是在下一道不容置疑的判语,“我在幽州时便读过她的诗文,那篇《咏絮》极尽婉约之致,却又不失风骨。今日又见这阕小令,气韵更上一层。阮籍之后,洛阳文坛若还有一人能撑起风骨二字,非谢道蕴莫属。”
陆悬鱼看了崔钰一眼。崔钰平时话不多,点评人物更是惜字如金,能用两个字说完的事绝不用三个字。他对谢道蕴的评价如此之高,倒是出乎陆悬鱼的意料。“崔兄对她评价这么高?”陆悬鱼问。
崔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我平生所见之人,论才情论胆识论心性,能三者兼备的女子,屈指可数。谢道蕴居其一。”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况且,她能在洛阳阀门松动之后立刻北上邺城,而不是留在洛阳享受难得的自由,这便不是才女二字可以概括的了。她有更大的志向。”
陆悬鱼点了点头。崔钰说得对——谢道蕴信里说“能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方不负此生”,这句话从他人口中说出来也许只是漂亮话,但从谢道蕴口中说出来,他信。因为谢道蕴不是那种会为了漂亮话而冒险的人,她来邺城,一定有她非来不可的理由。
他把信收好,重新放进怀里,和玉片贴在一起。玉片的温度透过信封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陆悬鱼心想,这一路走来,遇到了多少人——比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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