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中举前的至暗与破晓 (第2/3页)
帐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帐外呼啸不止的秋风。道不同,虽可相知相交,却永远无法相互说服,这便是二人此生最大的隔阂。
就在这份死寂之中,长久积压在张謇心底的压抑、迷茫、委屈与无力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全身,将他狠狠拖入无边无际的至暗深渊。那是一种满腔抱负无处安放,满身才华被世俗枷锁禁锢,前路迷雾重重、进退皆绝的极致窒息感。
夜深人静,全军将士尽数安歇。刺骨晚风裹挟着寒霜,肆虐在汉江两岸。张謇独自一人走出营帐,踩着满地凝结的白霜,缓步走到汉江堤岸之上。清冷月色高悬夜幕,惨白月光洒落江面,水波荡漾,将完整月影撕扯成无数细碎光斑,随风飘散,如同他破碎飘摇的前路。
远处汉城城内灯火零星,稀稀落落的烛火藏于街巷民居之中,静谧安然,尽显岁月平和;近处江水滔滔,暗流涌动,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全身,浸透衣衫,直刺骨髓。张謇迎风而立,青色长衫被狂风肆意拉扯翻飞,发丝散乱,心底涌上浓烈到极致的疲惫与无力。
他忍不住扪心自问:自己寒窗苦读二十余载,弃安逸而入幕府,舍功名而赴乱世,远赴异国平定兵祸,日复一日呕心沥血,到底所求为何?
回望过往二十余年的人生,他的前半生,几乎是一部寒门士子屡战屡败、满是遗憾与心酸的血泪成长史。
张謇出身通州普通寒门,祖上世代务农,无高官亲属加持,无丰厚家产兜底。幼年之时家中时常入不敷出,粗粮尚且难以饱腹,冬日无厚衣御寒,夏日无静室读书,温饱二字,便是全家最大的奢望。他自小天资卓绝,五岁开蒙识字,六岁便能通读整本四书五经,十岁便能落笔成文、即兴赋诗作词,天赋远超同龄万千学子。彼时年少气盛、意气风发的他,曾天真执拗地以为,凭借自身绝顶天赋与日夜不休的苦读,便能冲破森严的阶层桎梏,一朝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光耀门楣,抚平乱世苍生疾苦。
可冰冷残酷的现实,给了他一次又一次沉重的致命打击。彼时的晚清科举,从来不是单纯比拼学识才华的公平赛场。寒门子弟想要在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不仅需要十年寒窗苦读的硬实力,更需要权贵师门引荐、士林圈层庇护、雄厚财力支撑,三者缺一不可。偌大的京城考场、江南闱场,看似公平公正、一视同仁,实则早已被江南各大士族、朝堂权贵子弟瓜分殆尽,留给无权无势寒门学子的晋升空间,微乎其微。
少年时期,家族万般无奈之下,为给他争取应试资格,铤而走险办理冒籍应试。这本是寒门绝境里的无奈之举,却也从此成为困住他一生的枷锁,日后被无数敌对之人反复揪出,当做攻讦抹黑他的利器。
在此之后,他先后五次奔赴江南秋闱、北上京师参加春闱,次次怀揣滚烫期许、跋山涉水奔赴考场,最终皆是失意落魄、满心悲凉而归。数十年间,他亲眼见过考场之内明晃晃的徇私舞弊,见过守旧主考官凭个人喜好随意黜落考卷,见过士族子弟仅凭一纸权贵推荐信,便能无需备考轻松高中;也亲眼见过无数和自己一样的寒门才子,耗尽半生光阴与家财,白首依旧落第,最终郁郁寡欢、抱憾而终,被腐朽的科场彻底碾碎一生。
入幕庆军之后,他运筹军务、平定皖北匪患、稳定朝鲜藩属、外交硬撼日寇,于军政实务之中立下赫赫功劳,受封疆大吏青睐,受万千将士敬重。在外人眼中,他早已功成名就,名利双收,完全无需再执着于一纸虚无缥缈的科举功名。
但只有张謇自己心底清楚,科场屡次失意,是横亘在他心底,永远无法抹平的执念与心结。这份执念无关虚荣浮华,无关仕途捷径,而是底层寒门士子最后的尊严底线,是传统儒生立身行道、入世济民的正统归宿,是他少年时代最纯粹的理想。
在那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封建年代,在士林世人根深蒂固的狭隘认知之中:幕僚终究是依附将帅的幕客,寄人篱下,身份卑微低贱;商人逐利为生,位列四民之末,难登大雅之堂;唯有正经科举出身,金榜题名、受朝廷敕封、入朝为官,才是光明正大的正统正道,才能让一介寒门布衣真正挺直腰杆,被整个士林与朝堂接纳。
哪怕他如今名震朝野、功盖同辈,在无数思想迂腐的正统儒生眼中,他依旧只是一名“出身不正、无功名傍身”的布衣幕僚,终究是旁门左道,难登庙堂。
前路漫漫,迷雾笼罩,彼时的张謇,清晰看见自己面前三条道路,可条条皆是死局,无从抉择。
若继续固守庆军,扎根海东汉城:远居异国,远离京师朝堂中枢,无根无援,冒籍旧案如同悬顶利剑,随时可能骤然坠落;一旦被言官集体弹劾,远水难救近火,无人能够全力庇护,数十年心血、名声、仕途或将一朝尽毁。
若放下本心执念,低头依附李鸿章、张之洞:虽可短期内平步青云,手握实权、坐拥富贵与名望,却要彻底沦为派系博弈的棋子,舍弃独立人格与处世底线,违背最初济世救民的初心,余生深陷无休止的党争内耗之中,沦为权贵的工具。
若彻底斩断科举执念,放弃所有科场念想:虽可摆脱八股枷锁,专心深耕军务、农商实务,却永远无法被正统士林圈层接纳,终生背负布衣幕僚的标签,终究难以实现少年时治国平天下的至高理想。
进亦难,退亦难,守亦难。
那段时日,是张謇前半生二十余载,最为灰暗、最为煎熬、最为窒息的至暗时刻。盛名带来的不是荣光与顺遂,而是无尽的猜忌、嫉恨、束缚与内耗。外部流言四起、仇敌暗藏、危机四伏;内心迷茫撕裂、自我怀疑、执念难破,内外双重高压夹击,几乎压垮这位素来坚韧自持的江南才子。
心境的崩塌,直接影响到他的言行作息。那段时间,张謇一改往日勤勉自律、万事周全的习惯。他不再熬夜批阅卷宗、草拟新政政令,闲暇之余也不再与将士幕僚纵谈天下时局、剖析列国变局;往日整洁有序、一尘不染的书房,渐渐堆满废弃的文稿杂物,桌案蒙尘,笔墨闲置。他甚至开始本能厌恶撰写策论、排布军政方略,一度极度抵触笔墨纸张,哪怕只是简单书写几字,心底都会生出极致的烦躁与倦怠,满心皆是虚无与疲惫。
心思敏锐、深谙人性的袁世凯,第一时间察觉到张謇心态的彻底崩塌。他数次深夜孤身登门,摆酒谈心,耐心劝说,直白剖析科举制度的腐朽弊端,直言八股功名不过是束缚世人的老旧枷锁,不值得智者耗费半生光阴、困住自身一生。可所有的劝说终究治标不治本,武人出身、信奉强权利己的袁世凯,永远无法共情儒生骨子里的执念,永远不懂一纸功名,对寒门儒生而言意味着什么。
庆军主帅吴长庆,亦看穿了心腹幕僚内心的低落、挣扎与沉沦。某日午后,天朗气清,暖阳和煦,驱散连日阴冷寒霜。处理完手头紧急军务之余,这位素来威严肃穆、不苟言笑的庆军主帅,特意命亲兵备好清茶点心,将张謇单独唤至主营帅帐,屏退左右所有亲兵护卫,帐内只剩君臣二人,促膝长谈。
暖融融的秋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错落洒落营帐之内,驱散深秋寒凉,也冲淡了帐内沉闷压抑的氛围。吴长庆亲手执壶,为张謇斟上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神色温和慈祥,褪去往日将帅的凌厉锋芒,宛若一位体恤后辈的长辈:“季直,近日我观你日渐消沉,处事散漫,闭门寡言,终日郁郁不乐,可是还在为江南士林的流言、冒籍旧案的隐患所困?”
张謇垂眸执杯,指尖摩挲温润瓷壁,杯中之茶雾气氤氲,倒映出他疲惫憔悴的面容。他沉默片刻,终究卸下所有伪装,苦笑一声,坦然吐露心声:“不瞒大帅,属下近来确实心境大乱,进退维谷。前路迷雾重重,不知何去何从,日夜迷茫,难以自解。”
吴长庆微微颔首,并未急于给出建议,也未急于开口劝说,而是缓缓勾起过往回忆,语气平淡悠远:“老夫年少之时,也曾与你一般,痴迷科举八股,寒窗苦读十余载,耗费家中半数家财,前后六次奔赴南北闱场,最终尽数落第,空手而归。彼时我心高气傲,一时难以接受败局,心灰意冷之下,闭门谢客半年之久,颓废度日,整日借酒消愁,怨恨世道不公、科场昏暗,险些荒废一生。”
“后来太平天国祸乱东南,烽火四起,天下大乱,山河破碎。乱世之中,八股文章再也护不住百姓安稳,世人方才幡然醒悟。我索性焚毁经书、弃笔从戎,投身军旅征战四方,这才慢慢看透世道真谛。”吴长庆目光悠远,缓缓总结道,“季直,你要记住,乱世之中,行道济世,从来不止科举一条路。庙堂官员可治国安邦,沙场将士可镇守山河,布衣幕僚亦可安定社稷、造福万民。真正的大道,从来不在一纸薄薄的功名之上,而在本心,在良知,在你是否愿意始终心怀苍生。”
一番质朴恳切的话语,直击本心,如晨钟暮鼓,震荡张謇心神。他心神巨震,抬眸望向眼前历经风雨的老者,眼底盘踞多日的迷茫,稍稍散去几分。
吴长庆凝视着他,语气转而柔和,一语点破张謇内心最深处的症结:“但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也明白一个道理:道理易懂,执念难破。你自小寒窗苦读二十余载,毕生所求、少年理想,尽数寄托于科举二字。这份执念早已刻入骨血、融入神魂,旁人三言两语,终究无法帮你释怀。强行割舍执念,你这辈子,终究会心存遗憾,午夜梦回,悔不当初。”
他身子微微前倾,神色郑重,给出最贴合张謇当下处境的万全之策:“我给你一个建议。你暂且放下手头所有繁杂军务,暂离朝鲜,归国休整。一来暂时远离海东这个舆论风口,跳出朝野纷争漩涡,让江南士林的流言热度自然消散,避其锋芒;二来静下心来,隔绝外界纷扰,闭门苦读,备战来年顺天府乡试。”
“此番乡试,便当做你与自己的一场赌约。”吴长庆语气铿锵,条理清晰,“若此番乡试能够顺利中举,你便拥有正统士林身份,拥有对抗流言、化解冒籍旧案的底气,从此不再受小人随意掣肘;若是依旧落第,便坦然放下盘踞心底多年的执念,从此彻底斩断科场念想,一心深耕军政实务、安民济世,不再为腐朽八股所困。无论成败结果如何,于你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深陷至暗泥潭、无法自拔的张謇。长久以来,他一直纠结于“该选择哪一条路活下去”,却从未想过,自己可以直面心底最深的执念,走完最后一程。逃避执念,终生遗憾;直面本心,成败无悔。
与其在多条道路之间反复内耗、自我拉扯,不如直面初心,奔赴考场,给自己二十余年寒窗苦读,一个迟来的、完整的答案。
张謇豁然开朗,积压数月的郁结与迷茫一扫而空,长久灰暗阴沉的心境之中,终于透出一缕微弱却坚定的破晓微光。他当即起身,拂平衣袍,对着吴长庆深深长揖到底,语气真挚且满含感激:“多谢大帅点拨,属下茅塞顿开,已然明白往后该如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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