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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酱牛肉、画眉和一只叫“雪团”的猫

    第10章 酱牛肉、画眉和一只叫“雪团”的猫 (第3/3页)

摆了两张桌子。沈棠棠帮忙写了新菜单——枣花酥、山楂糕、豌豆黄、酱牛肉、手擀面。每一样后面都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符号。枣花酥后面是五颗星加半颗,酱牛肉后面是五颗星加半颗,手擀面后面是四颗星。

    有人问她半颗星怎么画。她想了想,在第五颗星的右上角加了一个小小的点,像星星的尾巴。“这就是半颗。”

    沈芷衣来的时候,沈棠棠正在教周奶奶画那个半颗星。周奶奶握着炭条,在木板上认认真真地画——先画五颗完整的星,然后在第五颗旁边点一个小点。她的手有点抖,点出来的点大小不一。

    “周奶奶。”一个声音从铺子外面传进来。

    沈棠棠抬头。沈芷衣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天水碧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旁边站着顾兰舟,手里提着一把琴。

    沈芷衣看了看铺子门板上的两张杏黄色招牌。左边“北境酱牛肉·沈将军配方”,右边“朱雀街·一钱五分铺”。字都是歪歪扭扭的,墨色浓淡不一,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来,在最里面的桌子旁坐下。顾兰舟把琴放在桌上,解开琴囊。琴是沈芷衣从江南带回来的那把,不是名琴,漆面有几处磕碰,琴弦是新换的,泛着淡淡的银光。

    沈芷衣把手放在琴弦上,没有立刻弹。

    “这首曲子,”她的声音不高,但铺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叫《一钱五分》。一钱五分的陈皮,一钱五分的甘草,一钱五分的盐。都是刚刚好的分量。”

    她落指。

    琴声漫出来。不是那种端端正正坐在琴台前弹出来的琴声,是随手弹出来的——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膝上放着琴,想到什么弹什么。曲调很轻,起得很低,像朱雀街清晨第一缕炊烟。然后慢慢升起来,绕过屋檐,绕过枣树枝,绕过画眉的叫声。中间有一段忽然轻快起来,像两个人蹲在假山后面分食枣泥酥。又有一段变得很温柔,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

    周奶奶停下了手里的活。画眉蹲在枣树枝上,不叫了。雪团从裴钰怀里探出头,竖着耳朵。常胜在罐子里安安静静地趴着,触须一颤不颤。

    沈棠棠坐在小板凳上,手心里还攥着一块刚包好的枣花酥。她听着姐姐的琴声,忽然想起三岁那年冬天。梨花落在积雪上,她蹲在树底下看,嘴里哼哼唧唧的。姐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雪上画着什么。后来姐姐说,那是谱子。她哼的调子,姐姐记了十几年。

    现在姐姐又写了一支曲子。不叫《棠梨煎雪》,叫《一钱五分》。不是她三岁时哼的调子,是她十七岁时给一家点心铺子起的名字。

    琴声停了。铺子里安静了很久。

    画眉第一个叫起来。然后是常胜,然后是雪团细声细气的咪呜。沈芷衣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看着沈棠棠。

    “好听吗?”

    沈棠棠点头。用力点头。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枣花酥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站起来,走到姐姐面前,把那块攥了很久的枣花酥放在琴旁边。

    酥皮有点碎了,油纸皱巴巴的。但陈皮还是一钱五分,红糖还是减了半成,油酥还是加了一成。一切都刚刚好。

    沈芷衣拿起枣花酥,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她笑了。

    “五星半。”

    顾兰舟在旁边小声问:“什么五星半?”

    沈芷衣看了妹妹一眼。“是她定的规矩。最高五星,但特别好的可以加半颗。”

    顾兰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字。沈棠棠瞥了一眼——是各种写信的格式。“贺寿”“贺婚”“慰病”“谢赠”。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你记这些干什么?”沈棠棠问。

    顾兰舟合上册子。“以前帮人写信,什么都要会一点。现在不帮人写信了,但习惯了,看到什么就记下来。”他顿了顿,“方才那支曲子,我也记了。”

    沈芷衣转头看他。“你记了什么?”

    顾兰舟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不是字,是画。他用毛笔画了一间铺子,门板上贴着两张招牌,门口蹲着一只猫,枣树枝上站着一只鸟。铺子里面坐着三个人——一个老奶奶在揉面,一个姑娘在包点心,一个少年蹲在旁边数铜钱。

    他不会画画。人物都只有轮廓,像小孩的涂鸦。但沈棠棠认出了那个蹲着数铜钱的少年——他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官服腰带,腰带上停着两只潦草的白鹤。

    裴钰凑过来看了看。“画得不像。”

    沈棠棠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比你画得像。你画常胜像蟑螂。”

    裴钰闭嘴了。

    傍晚,朱雀街。一钱五分铺收了摊,周奶奶在厨房里揉明天的面团。沈棠棠和裴钰坐在铺子门口,雪团趴在裴钰膝盖上睡着了。沈芷衣和顾兰舟坐在对面,中间放着那把琴。

    沈芷衣把琴谱重新抄了一份递给沈棠棠。不是工尺谱,是她自己发明的简易谱——用“上”“下”“轻”“重”“快”“慢”几个字标注,旁边画了小人示意指法。小人画得比顾兰舟的还丑,但每一个动作都画得清清楚楚。

    沈棠棠接过来,翻了翻。她还是看不懂。但她把它夹进了小本子里,夹在“一钱五分铺·五星半”和“一钱五分面·四星”之间。

    “三哥来信了。”沈芷衣忽然说。

    沈棠棠抬头。

    “很短。说酱牛肉收到了回信。说信上的错字他看懂了。说……”沈芷衣的声音轻下去,“说他今年过年,想办法回来。”

    沈棠棠把雪团从裴钰膝盖上抱过来,把脸埋进它雪白的毛里。雪团被弄醒了,不满地咪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它的毛很软,带着羊奶的味道。沈棠棠把眼睛压在上面,毛湿了一小片。

    画眉在枣树枝上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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