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空与满 (第3/3页)
了。
“画眉比人挑得准。它啄一口就知道。”
周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画眉站在坏栗子旁边一脸嫌弃的样子。“老方,你那只画眉,比你还会挑栗子。”
“它跟了我十几年。我挑栗子的时候它就在旁边看。看久了,看会了。”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方老伯教郑大挑栗。亮者水泡,哑光者阳坡。坏栗味酸,画眉啄而弃之。方老伯曰:它看会了。”写完了她在这条旁边画了三堆栗子和一只画眉。画眉站在坏栗子堆上,翅膀微微张开,像在驱赶什么东西。
裴钰把她的画接过去,在画眉张开的翅膀下面加了一笔——不是栗子,是一粒极小的桂花。桂花落在坏栗子堆里,画眉的翅膀正护着那粒桂花,不让它被坏栗子的酸味沾染。
方老伯在铺子门口坐了一下午。傍晚方巧儿来接他的时候,他已经把整筐栗子挑完了。好栗子装了满满一布袋,哑光的,每一颗都被他的拇指摸过。他把布袋放在方巧儿手里。
“带回去。让郑大炒。炒栗子的火候你娘教过我,我教给郑大了。大火一炷香,转文火半炷香。栗子在砂子里噼啪响的时候撒第一把糖,起锅前撒第二把。”
方巧儿把布袋抱在怀里。栗子沉甸甸的,隔着布袋能摸到一颗一颗的轮廓。“爹,你为什么不自己炒了?”
方老伯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又在微微发抖,但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抖得轻了一些。“手抖。炒栗子要颠锅,颠不动了。但挑栗子不用颠,坐着就能挑。”他看着方巧儿怀里的布袋,“你娘在的时候,我炒栗子她挑栗子。她说我炒得好,我说她挑得好。后来她不挑了,我也不炒了。现在郑大炒,我挑。一样的。”
方巧儿把布袋放在栗子车上,扶着她爹站起来。画眉从窗台上飞到方老伯肩膀上。方老伯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铺子窗台上那盆桂花。桂花苗在暮色里微微摇晃,叶子上的锯齿边缘被夕阳染成淡金色。
“周大姐。明天我还来。”
周奶奶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盐粒和白菜叶。“来。明天腌雪里蕻。”
方老伯走了。栗子车的轱辘声在朱雀街上渐渐远了。画眉蹲在他肩膀上,尾巴一翘一翘的。
周奶奶把铺子门口的栗子壳扫干净。方老伯挑了一下午栗子,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碎壳。她把碎壳撮进簸箕里,没有倒掉,倒进了一只小坛子里。沈棠棠问她留着栗子壳做什么。
“熏肉。栗子壳熏出来的肉带甜味。老方挑的栗子,壳也是好的。”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周奶奶留栗子壳。方老伯挑余之壳,将用以熏肉。周奶奶曰:老方挑的栗子,壳也是好的。”写完了她在这条旁边画了一只小坛子,坛子里装满了栗子壳。壳上画了极细的绒毛——栗子壳内壁的那层细绒,方老伯拇指摸过的时候,大概能感觉到它软软地贴在壳上。
夜里竹里馆,裴钰把书架最上面那格重新摆了一遍。常胜罐左,常青罐右。雪团照例蹲在中间。他把《常胜纪年》三卷竖着靠在罐子前面,书脊朝外。第一卷书脊上写“常胜”,第二卷写“常青”,第三卷还空着。他拿起笔,在第三卷书脊上写了两个字。
“桂花。”
沈棠棠把他写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从荷包里掏出方巧儿送的那袋蛐蛐草,打开,拈出几粒籽,放在第三卷书脊旁边。籽粒极小,落在书架的木纹里几乎看不见。但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的时候,那几粒籽微微反着光,像书脊上停着几只极小的萤火虫。
裴钰看着那几粒光,忽然想起方老伯说的话——蛐蛐最后一声叫,是与养它的人告别。常青最后一声叫朝着窗外,朝着朱雀街的方向。朱雀街上有枣树,有铺子,有推着栗子车的人。有方老伯坐在马扎上挑栗子,有周奶奶在厨房里腌冬菜,有画眉蹲在桂花盆边认地方。
常青叫的那一声,不是告别。是告诉养它的人:窗外的街还在这里,街上的人也还在这里。你替我看着。
他把手伸过去覆在沈棠棠的手背上。她的手正在书脊上轻轻拂过,把那几粒蛐蛐草籽摆正。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动。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书架上、罐子上、书脊上、蛐蛐草籽上。雪团在两只罐子中间翻了个身,尾巴搭在《常胜纪年》第三卷的“桂花”两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