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食事 (第3/3页)
不急,就在旁边坐着剥毛豆,偶尔说一句“轻了”或者“再加把劲”。揉到第三盆面的时候,沈棠棠终于找到了那个手感——不是用力,是顺着面的筋性走。方老伯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膝盖上蹲着画眉。他看了沈棠棠揉面揉了一下午,忽然开口:“姑娘,你现在揉面跟你三哥使刀一样。”沈棠棠回头看他:“我三哥怎么使刀?”方老伯把画眉从膝盖上赶下去,“他刚去北境的时候也不会,砍了两年的柴才找到力道。你找了两年,也找到了。”
沈棠棠低头看着手上沾满的面粉。指缝里嵌着湿面糊,掌根被案板磨得发红。她忽然想起裴钰学刻字的时候,手指上缠满了白布条,刻一刀停一下。现在他的手指上茧子叠茧子,刻刀握上去像长在手上。他们两个人,一个学刻字,一个学揉面,都是从零开始,都找到了那个力道。她把手擦干净,在小本子里补了一句——“揉面力道,顺筋而行。急则面韧,缓则面散。以身感之,以心领之,然后可言传。”
接下来几天,她把所有的方子都试做了一遍。枣花酥做了三笼,第一笼火候过了枣泥发苦,第二笼油酥少了层次不分,第三笼才找到手感——酥皮咬下去沙沙响,枣泥和陈皮在舌头上各占一边,谁也不抢谁。裴钰试吃第三笼的时候先咬了一口没说话,然后又咬了一口,说比铺子里卖的差一点。沈棠棠问差在哪里,他说不是差在味道,是差在“手气”——铺子里的饼是周奶奶的手揉出来的,竹里馆的是她的手揉出来的,手不一样,味道就差一点。
沈棠棠听了没有泄气。她把自己做的和周奶奶做的放在一起对比,尝了一口就尝出来了——自己做的面醒的时间短了。油酥和面团没有完全融到一起。她在方子旁边加了一句批注:“面团醒足半时辰,油酥与面乃合。”
把所有方子试完一遍以后,沈棠棠开始正式动笔。她没有用鹅黄笺纸——那种纸太贵,写错了心疼。她用的是裴钰练字用剩的毛边纸,背面还能写字。裴钰帮她把毛边纸裁成一样大小,四四方方的,每一张大小刚好写一道方子。她自己在每张纸的右下角用淡墨画了一个极小的印记——一颗枣子,五瓣枣花。是她画了两年的图案,闭着眼都能画得一模一样。
书写到快收尾的时候,周奶奶来了一趟。她不是来送面,是来看看。裴钰带她走到书案前,把装订好的初稿搁在她面前。她伸手摸了摸纸页上的字,又摸了摸那颗淡墨画的枣花印记。“我们家总算出了个写书的。”沈棠棠说不是书,就是几页纸。周奶奶摆摆手,“你管它叫纸。我看跟书一样。”
沈棠棠把写好的书稿用裴母给的青布裱封皮,装订成三册。每册书脊上由裴钰刻好书名——草书“食事”二字,是他近来惯用的刀法,轻而浅,不喧宾夺主。顾兰舟帮书坊排版的时候问她想印多少,她说印十本——周奶奶一本,方老伯一本,大嫂苏氏一本,裴母一本,姐姐沈芷衣和顾兰舟一本,郑大和方巧儿一本。另外寄一本给边关的沈临风。剩下的留在铺子里。顾兰舟问她为什么不印多些,她说十本够了,书是用来做东西的,不是用来堆的。顾兰舟觉得有道理,又在版心加刻了沈棠棠的枣花印记。
印好的样书送回来那天,沈棠棠一个人坐在竹里馆把三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扉页上没有请人写序,只有她自己写的一行小字——“此书记朱雀街一钱五分铺食事。始于宫宴后一秋,止于谷雨白鹤之年。陈皮一钱五分,甘草一钱五分,人情亦一钱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