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放榜 (第3/3页)
不连贯。顾兰舟手里的刻刀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息才轻轻放在石桌上。他站起来,又蹲下去,把散落在石桌底下的木屑一片片捡起来放回木料盒里。然后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新抽的嫩芽,眼眶慢慢泛了红。
沈芷衣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萝卜排骨汤。她把碗放在石桌上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口上一片细木屑拈下来,没有哭,只是把声音压得很轻,说“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那些考官不信你的旧账了。当年你白日在市井帮工、夜里一户户走访水患受灾农户记下的每一笔数目字,今天都还给你了。”
顾兰舟没有说话。他把沈芷衣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握了很久。辰音在竹编推车里醒过来,扭头看见爹娘一动不动的样子,用小手扒着推车边缘把自己撑起来,喷着口水叫了一声“爹”。他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把脸埋在女儿温热的小肩膀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朱雀街上,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张记老板从灶房冲出来举着锅铲就往梧桐巷跑,围裙上还沾着荠菜碎末。李记老板娘端着刚出锅的豌豆黄跟在后面,回头让自家男人把铺子里最好的瓷盘也带上。
周老伯把红豆沙的火关到最小,又往锅底压了一把炭——他说今晚有人要来吃。田老板从木盆里捞了好几条肥泥鳅,田嫂端出两小瓷罐自家做的酱菜和腌萝卜,两人一起锁了摊子往巷里走。周奶奶什么也没说,从灶房提出一只半满的瓦罐搁在柜台边上暂存,又从钱匣子底层翻出一小袋新炒的白芝麻。
申时前后,顾兰舟在梧桐巷小院里摆了几张方桌,把各家送来的吃食一样一样摆上去。张记的馄饨、李记的豌豆黄、周老伯的红豆沙、田老板的酱泥鳅、周奶奶的酱牛肉和雪里蕻面,还有钱老板新打的枣木长筷,整整齐齐码了满桌。沈棠棠把从一钱五分铺提来的整整三壶竹叶茶搁上桌角,裴钰把枣树下埋了一冬天的桂花蜜坛子也搬了出来。
席间人人拿了双筷子,各家的菜沿方桌排开,谁端来的碗底都刻着他自己铺子的名字。方老伯坐在最中间的位子上,面前放着那碟他早上就剥好的粉皮花生。周奶奶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今天的花生比平时香。方老伯说不是花生香,是人齐了。
顾兰舟站起来,端起面前那杯桂花酒。他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只是说我顾兰舟在江南落第,来京城帮人写信刻版,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这条街上的人当成自家人。这顿饭不是谢你们的,是谢这条街的。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低下头停了好一阵才重新坐下。
裴瑾难得举杯,只是用筷尾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算是翰林院的规矩。裴钰用公筷把田老板那碟醉泥鳅换到顾兰舟面前,"这个补脑,姐夫你可要多吃点。”
夜幕初降,梧桐巷的石榴树下,辰音在竹编推车里已经睡着了。她手里还攥着爹新刻的小木勺,勺柄上的桂花和杏儿那把一模一样。沈芷衣把碗筷收进灶房,顾兰舟把堆在廊下凳面上的一小叠回帖用油纸包好。明天礼部要发殿试日期,但那是明天的事。今晚的梧桐巷,只有石榴树新抽的嫩芽和木勺刻痕里的桂花,还有一群街坊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等着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