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殿试 (第3/3页)
声宣题,声音一板一眼,在太和殿前传出去很远。
顾兰舟终于听清了策题的全部内容——关于京畿粮食储备与漕运调度。他心头那块石头悄然落地:这个题目,他已经在梧桐巷里写了无数遍。
鸿胪寺引考生各就试桌。太和殿前,临时搭好的试桌一排排整齐地列着,桌面上铺着素绢,放着统一配发的石质方镇与笔墨砚台。
日头渐渐升高,晨风从丹陛下穿过,吹得桌面上铺的素绢轻轻掀动。顾兰舟用石镇纸压住卷角,蘸墨落笔。写到一半时,风忽然大了些,对面试桌上一个贡士的镇纸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那人手忙脚乱地去压,策论稿纸上还是沾了灰。顾兰舟把自己的石镇纸往卷角推紧了些,继续写。
日头渐渐偏西。两百多张试桌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咳嗽一声,也是压低了嗓子的,随即就被吹过来的风声取代。站班的锦衣卫在仪仗两侧纹丝不动,连眼皮都不怎么眨。
顾兰舟把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核对了几处关键数据。这几年来零零碎碎攒下的东西,如今在殿试卷子上一字排开。然后他铺开誊正纸,在素绢上落笔。他在最后一段收笔于——积数年之走访亦非一日之功。以此观之,则仓廪可实,漕运可通,而民食足矣。
写完后搁下笔,将考卷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确认弥封处没有任何疏漏。礼部的封印盖在卷末,朱红印泥饱满,纸背都能透出颜色。
日落前鼓声再响,鸿胪寺官高声宣令交卷。执事官开始依次收卷,一一当面弥封,加盖封印。两百余份考卷逐一被收进木箱,箱盖合上,贴上礼部封条。
顾兰舟把卷子交到执事官手里,看着自己的卷子被放进弥封的木箱里,和其余贡士的卷子混在一起。走出试桌的那一刻,他在丹陛下站了片刻,让风吹干额头上的汗。
夕阳从太和殿西侧斜照过来,把他身上的贡士服染成一片暖金色。午门外,那些贡士们的亲属和仆役早已等候多时。顾兰舟提着考篮从旁边走过,脚步没有停。沈芷衣和辰音还在梧桐巷等他,他得回去。
殿试后三日,东阁阅卷。读卷官由内阁大学士与六部尚书组成,以圈、尖、点、叉五等评卷,圈多者优。顾兰舟的卷子被一位读过他会试策论的大学士认出——不是凭笔迹,弥封还没拆,是凭策论里漕运折耗那几组数据。同样的数据在会试策论里出现过,当时阅卷官用朱笔圈了好几个“实”字。这一次,大学士在卷面上画了一个圈。
十二卷最优者进呈御前,皇帝亲览。朱批之后,一甲三名、二甲若干、三甲若干的名单被工工整整地写在朱砂黄纸之上——这便是传胪大典上要张挂的皇榜。
沈棠棠从早上起就蹲在柜台后面翻这个月的账目,但隔一会儿就把账本合上,走到铺子门口看一眼贡院街的方向。周奶奶看在眼里,没吭声,只是把骨头汤的火候调到了最小。
消息传来时已是午后。传胪大典上,鸿胪寺官在太和殿前高声唱名——状元、榜眼、探花,二甲、三甲依次宣读。皇榜高悬于东长安门上,朱砂黄纸被春风吹得轻轻颤动。郑大挤在人群最前面,帽子被人群挤掉了也没顾上捡,扯着已经沙哑的嗓子尽力朝巷口喊——“中了!顾姐夫中了!二甲第七!”
梧桐巷的石榴树下,沈芷衣正抱着辰音收拾昨夜的针线篮。她从灶房门口听见那声沙哑的“二甲第七”时,手里的一块细棉布轻轻落在膝头。辰音抬起头——“娘。”
她低头把棉布拣起来,应了一声:“哎。”然后她把女儿抱紧了一点。
顾兰舟站在东长安门外,仰头看着那张高悬的皇榜。榜上的朱砂字在日光里鲜艳夺目——“二甲第七名,顾兰舟,江南松江府人”。
他低下头,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上有刻版多年磨出来的茧,也有这几天握笔磨出来的新茧,层层叠叠,像朱雀街上那些被无数双脚磨过的青石板。他在江南落第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和科举再无缘分。现在他的名字被写在殿试皇榜上,但真正让他胸口发热的不是名次——而是裴瑾方才从礼部值房传给他、此刻揣在袖中的策论批语抄条。他展开那张字迹工整克制的翰林便条,读卷官一共圈了好几个圈,末批八个字——“实而有据,可为诸生表率”。
顾兰舟把纸条收进袖子里,转身往朱雀街走去。沈芷衣和油纸伞还站在石阶旁边,辰音手里那把刻着石榴花的小木勺在午后斜阳里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