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隔间 (第3/3页)
晚沈芷衣带着辰音回了梧桐巷。裴钰把晾在廊下的樟木箱搬进小隔间,放在靠窗的位置。这间小隔间原先是放杂物的,几个旧罐子、几捆干竹条、一把散了架的旧竹梯占了大半个屋角。
前段时间他和沈棠棠花了好些天的空余时间一点一点把杂物清出来——竹梯拆了用竹条补了铺子门口那张旧竹帘,旧罐子洗干净放在厨房装干货,干竹条捆好挂在灶台旁边当引火柴。杂物清空以后房间显得比原来大了许多,窗户朝南,上午的日光能一直照到床沿,窗外就是枣树最矮的那根枝丫,春天开窗能闻到枣花香,秋天伸手就能够到几颗熟透的枣子。
他把樟木箱的盖子打开又合上,试了试合页是否顺滑。合页有些生涩,他从工具袋里拿出砂纸在铰链上磨了磨,再开合时就没有声音了。沈棠棠从衣橱里抱出那叠从沈府带回来的旧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鹅黄色小衫放在最上层,领口那朵只绣了两瓣就断线的桂花搁在最上面,袖子上的补丁针脚密密匝匝,是沈芷衣当年连夜替她缝好的。
虎头鞋放在小衫旁边,鞋头上那颗小扣子缝的黑眼珠已经磨得发亮。褪了色的襁褓放在鞋下面,布料洗得柔软如绸,边缘有几处脱线,她用手指把线头一一塞回针脚里。
“这小隔间以前堆得满满当当的,谁会想到现在能空出来。”她把箱子盖轻轻合上。
裴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傍晚的凉风灌进来。枣树最低那根枝丫就在窗口外,叶子蹭着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他靠在窗沿上回头看了看这间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一张小竹床、一只樟木箱、一个旧书架。书架上暂时还没有放东西,空空的几格在夕光里泛着木料的本色。
“床有了。箱子有了。还差一个摇篮。”
“你刻?”
“我刻。”他从窗台上拿起一片刚飘进来的枣花瓣放在手心里,合上手掌踱回沈棠棠身边,弯腰把花瓣搁在樟木箱盖上。以前他爹那个枣木摇篮传到他手上时散成一堆木片,自己还没来得及学就散了架。现在他也能用刻刀处理细部了,可以用枣木重新打一只——不开榫卯,用整块木料挖弧,底座做稳,摇篮边沿磨圆,不扎手。
沈棠棠看着那片花瓣在箱盖上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她第一次进这个小隔间的时候,里面堆满了杂物,连转身都困难。
她当时站在门口说了句这间屋子好闷,裴钰说等春天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就好了,后来他把窗户修好了,开窗的时候木头窗框朽了半截,他用修鸟笼剩下的碎木料补得歪歪扭扭。现在歪歪扭扭的木补丁还在窗框上,颜色比原来的木头浅了一大截,但密实得连蚂蚁都钻不过去。
他说她想要的那个孩子以后会在这间屋子里学会翻身、认字、站起来,她低头把鹅黄小衫领口那朵半截桂花按平实了——这件衣服辰音穿过,将来还会有另一个孩子穿着它站在枣树下伸手去够枝丫上最低的那颗枣。
大人们也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把自己没能留住的东西重新打好。昨天大嫂正好让妞妞送了一双新做的软底布鞋过来,鞋头上的小老虎耳朵一边高一边低,妞妞说娘做鞋的时候她说老虎耳朵不对称不好看,她娘说老虎咬人不在乎耳朵高低。她拿了那张喜鹊年画比在空书架最上面一格,说喜鹊占书架,等摇篮打好,这间屋子就差不多齐全了。
夜幕落下来,雪团从廊沿跳下来走进小隔间,在空书架底层转了两圈,挑了个角落把自己盘进去,尾巴从书架隔板的缝隙里垂下来轻轻晃荡。月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书架上,一格一格亮堂堂的,像在等谁来填满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