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肚子 (第3/3页)
一天密。沈棠棠问她现在还有吗,方巧儿撩起衣角给她看了看侧腰,几道浅白的旧纹像瓷器的冰裂纹,不仔细看已经看不清了。
她说郑大第一次看见时以为是她在打铁摊上蹭的灰,伸手去擦,后来才知道是杏儿在她肚子里撑出来的。他说铁匠铺打铁也会留下痕,那种痕也是好的。
沈棠棠把红糖水喝完,把手覆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里面那团温热,偶尔还会有一记极轻的蠕动,像一片枣花瓣贴着水面滑开。
又过了一阵,她掀起衣角看了看自己肚子上那几条新长的细血丝,从肚脐往两侧蔓延,极细极淡,在偏晚的天光里几乎透明。她想起方巧儿说的——那是孩子在肚子里撑出来的。她低下头,隔着肚皮和那个不安分的小东西打了个招呼。
小家伙在那一片安静的皮肉下轻蹬了一脚。沈棠棠看着肚子上那条粉红的细痕,说长就长了吧。
傍晚,裴钰从掌珍司下值回来,袖口上沾着几根碎谷壳。他进门先去灶房洗手,然后在沈棠棠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沈棠棠把脚从布鞋里抽出来搁在他膝盖上,小腿和脚踝比上午又肿了一圈,脚背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用指尖按一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好半天才弹回来。
裴钰用手掌托住她的脚跟,拇指沿着脚背往上推,推到脚踝处再顺筋滑下来,反复好几次后停了下来。他忽然手背一暖,她低头看去——肚皮上正鼓起一个小包,可能是一只手肘或膝盖的形状。
他把掌心贴上去轻轻包住那个鼓起的小包,小家伙又朝这个方向用力推了一下。他说肚子比以前硬了,比上个月他摸到时更结实了。
沈棠棠看着他被桐油泡得微微发亮的虎口,忽然提起生完辰音时芷衣姐说的话——那会儿她说疼了一夜,最疼的时候连屋顶上的瓦片缝都数过两遍,但她现在说的不是那些瓦片缝,而是那天早上出了产房,顾兰舟把她连人带被子抱到石榴树下看石榴花,膝盖磕在门槛上没抱稳,差点把她摔了。顾兰舟红了眼眶,她靠在石榴树干上笑他。
裴钰听着把她的小腿轻轻搁回石凳上,换另一只脚继续推。他说今天下午去桃林巡树,看见今春新栽的几株桃树挂果了,有几颗青桃已经转红。
他说等桃子熟透摘几个回来,她产前吃不下别的,就煮桃子和蜜枣给她吃。晚上周奶奶熬了骨头汤,用方老伯带来的新花生炖了两只猪蹄,又蒸了一碟多搁核桃的核桃酥。
夜深了,竹里馆很安静。裴钰把灶房里最后一块旧砂纸换成细目砂纸放在摇篮旁边的工具架上,沈棠棠侧躺在床上,把薄被拉过来盖在肚子上,又摸了摸肚子上那条新长的细血丝,它已经不烫了,只是还微微凸着,像一道被春水冲刷过的细渠。
她闭上眼睛数着初九的叫声慢慢睡了过去,梦的尽头还是一片安静的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