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开桶 (第2/3页)
“你在学走路。“张振勋说,“学走路哪有不摔跤的?我十七岁下南洋,第一年摔了多少跤?被卖到橡胶园里打断了肋骨,躺在泥地里等天亮。可现在我还站在这儿,站在烟台的海边,跟你说话。“
巴保沉默着。
“继续试,“张振勋说,“钱不是问题。酒也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不能停。停了,前面那三年就白费了。停了,那些在巴达维亚笑我们的洋人——他们就永远笑下去了。“
巴保站在原地,海风把他的白大褂吹得猎猎作响。他抬起手来,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张振勋。
“老板,“他说,“我再试一次。第四次。“
“好。“张振勋说,“第四次。“
他伸出手来,在巴保湿漉漉的、被海风吹得冰凉的手背上,用力地握了一下。
第四次试酿从采摘开始就格外小心。
巴保亲自选定了采摘的日期——十一月十二日。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葡萄串上的白霜厚而均匀,每一颗果实用指甲轻轻掐开,汁液饱满而清澈。工人们在清晨采摘,中午之前全部送进了发酵车间。巴保调整了发酵温度——比前三次都低了两度——并且延长了浸皮时间,让葡萄皮中的单宁和色泽更充分地释放出来。
发酵完成之后的澄清工序,他换了一种方法,用更细密的滤网配合蛋清二次澄清,酒液经过了两遍过滤,透亮得像深红色的琉璃。之后是陈酿——他选了新的橡木桶,中度烘烤,让酒液在桶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四个月。
四个月后的某一天清晨,张振勋被巴保叫醒了。
“老板,酒好了。“
张振勋披上衣服跟着他走进酒窖。那只橡木桶静静地立在酒窖的最深处,桶壁上的粉笔字已经模糊了,可桶身完好。巴保用橡木锤轻轻敲开桶口的木塞,这一次,溢出来的酒香让整个酒窖都亮了一下。
巴保用小管取了一点酒出来,倒进两只干净的高脚杯里。酒液在杯中呈现出一片饱满的深红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石榴红,通透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宝石。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张振勋,自己也端起另一杯,两个人在油灯的光下把酒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清透,“巴保说,“颜色也正。“
“闻一下。“张振勋把杯子凑到鼻尖下,轻轻晃动了一下酒杯。酒香升起来——先是一股深色浆果的气息,像熟透的黑樱桃和李子,随后有一层淡淡的香料味在底下浮上来,像丁香和黑胡椒的混合物,最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橡木桶带来的香草味。那香气醇厚而复杂,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匹织好的绸缎在展开。
张振勋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液触及舌面的瞬间,一种圆润而饱满的口感包裹住了口腔——果味充沛,酸度清爽,单宁细腻而有骨架,咽下去之后,余味在舌根处盘桓不去,像有人在很远处哼着一首没唱完的歌。
酒窖里安静了好一阵子。两个人端着酒杯,谁也没有先开口。油灯在角落里静静地燃着,把深红色的酒液映成一小片流动的宝石光。
张振勋把那口酒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喝第二口。他看着杯里剩下的小半盏酒,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巴保。
“约瑟夫先生,你成功了。“
巴保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酒,嘴唇抿着。他想笑一下,可嘴角牵起来的时候忽然颤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去喝了一口酒,把那个表情藏在了杯沿后面。
张振勋出了酒窖。东山上的阳光正从海面上漫过来,铺在葡萄园的架子上,把那些正在变红的秋叶照得一片辉煌。他沿着葡萄架中间的小路慢慢走着,走着走着,步子慢了下来。他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靠住了树干,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坐在老槐树根上,把自己缩在树荫里。没有人看见他。他的肩膀松了下来,像一只被打湿了的帆在风里收拢。他在树底下坐了很久。那是一种他跟谁都不会说、也不会写的情绪——比累深,比苦淡,比甜长。
那天夜里,张振勋在酒窖里待得比平时晚。巴保把最后一桶酒封好之后先走了,张振勋一个人留在了酒窖里。他在那排木架前面来回走了几趟,看着那些深色的玻璃瓶整整齐齐地列在架子上,像一支正在等待检阅的队伍。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倒了一杯。然后是一杯接一杯。那些酒从他喉咙里流进去的时候,他像在咽一条河。
后来老汤在酒窖的木架边上找到了他。他已经靠着酒桶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某种不常在他面上出现的东西,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冰,终于化开了。
“掌柜“老汤蹲下来,想把外套给他披上。他握了握张振勋的手,那只手冰凉。
张振勋被他碰了一下,没有醒。他只是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客家话,好像在叫谁的名字。
老汤把外套给他盖好,坐在旁边的木桶上,没有走。酒窖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灯花偶尔爆一下的细响。东山上的月光从通风口漏进来,在地上投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
光绪二十五年,公元1899年初夏,张裕第一批量产的酒在酒窖里躺了整整六个月之后,终于到了可以开桶的日子。
那天清晨起了很大的雾,烟台港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从海面上涌过来,把整面坡、整座工坊、整座酒窖都罩住了。张振勋在办公室里喝了一碗小米粥,慢慢地喝完,然后把碗搁下。他没有催任何人,也没有提前下窖去。他在桌边坐着,等着约瑟夫·巴保、老汤、施密特、张成卿——一个一个地到了,人齐了,才站起来说了一句:“走吧。“
酒窖的拱门在晨雾里半隐半现,石头门框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被煤油灯的暖光照得发亮。众人跟着张振勋一前一后地走进那道门,石阶向地下延伸,七米深,坡度很缓,可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向下沉、向深处去的感觉。酒窖里比外面温暖一些,湿度恰到好处,墙壁上的石头泛着微微的潮气,可那潮气是干净的,是经过百年风化后石头自己吐出来的呼吸。
巴保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两侧的石壁上,随着脚步一摇一晃。他走到第二排橡木桶前面,停住了。那是他亲手挑选的一只桶——去年入桶那天他在这只桶的桶盖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又在圆圈里画了一个十字。他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蹲下来,握住桶侧面的出酒龙头。
他回过头来,看了张振勋一眼。
张振勋站在三步之外,灯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轮廓,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凿了很久、刚有了初步形状的石像。
巴保深吸一口气,把龙头缓缓拧开了。
暗红色的酒液从龙头里流出来,淌进一只透明的水晶醒酒器里,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音——像山泉,像雨丝,像某种极细的东西正在从时间的缝隙里渗出来。 那声音在安静的酒窖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在石壁之间来回地荡,仿佛整座酒窖都在聆听一只装了十六个月的杯子终于开口说话的样子。酒液注满了醒酒器三分之一的容量,巴保关上龙头,端着醒酒器站起来,走回到张振勋面前。
灯光照在那只醒酒器上,照在里面的酒液里。那酒是深石榴红色的,在光里微微泛着一圈橙褐色的边,像陈年的琥珀。它安静地躺在水晶容器里,没有任何悬浮物,清澈得能透过它看见对面石壁上的水渍和青苔。
张振勋没有说话,伸手接过了醒酒器。
他没有急着倒杯。先把醒酒器放在旁边的石台上,让它静置了一会儿。然后他取过一只品酒杯——是他在波尔多买的,随身带了这么多年,杯壁极薄,杯口微微外翻——倒了大约两指深的酒液进去。他把杯举到眼前,对着煤油灯的光看。酒液的挂杯很厚,缓缓流下来的速度不紧不慢,像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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