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围城之战(38)一团乱麻 (第1/3页)
下午4点半,天空又恢复了那种缅北雨季特有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
云层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湿冷的雾气,雨丝斜斜地织着,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某种巨兽在雨幕中穿行。
“乔大叔战车号“——那架史迪威的专属C-47运输机,机身上漆着醒目的美国星条旗标志和将军的将星徽记——又再次飞临密支那上空。飞机在云层中颠簸,机翼切割着厚重的雨雾,像一把钝刀在切割浸湿的棉布。收到麦卡蒙进攻不利报告后,史迪威决定放下手头的案牍工作再来巡视一趟。那些案牍堆满了沙杜查指挥部的木桌——后勤报表、人事任免、与蒙巴顿的往来电文、华盛顿的质询函——此刻都被他推到了一边。他知道,纸面上的数字和辞令无法告诉他战场的真相,只有亲自看一眼,闻一闻火药和血腥的气息,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从空中俯瞰,密支那沉浸在烟雨朦胧中,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城镇的轮廓模糊不清,红砖建筑、佛塔尖顶、铁路水塔都融化在灰色的背景中,只剩下一些深色的剪影。水位暴涨的伊洛瓦底江变得十分浑浊,像一条巨大的、蠕动的泥龙,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树木、尸体和杂物,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南奔涌。江面比平常宽了近一倍,原本的河岸被淹没,只剩下几棵高大的棕榈树露出树冠,像溺水者伸出的手臂。史迪威透过舷窗凝视着这一切,心中不由掠过一丝焦虑。那焦虑不是对眼前战局的担忧——他经历过太多的挫折和失败,密支那的僵局不过是其中之一——而是对整盘棋局的深层不安。
这些日子以来胃和肝区时不时觉得难受。那是一种钝痛,像有人在腹腔深处用拳头缓慢而持续地挤压,又像是某种潜伏的野兽在撕咬他的内脏。他曾在印度的军医院做过检查,医生说是胃溃疡和早期肝硬化,建议他休养。但他只是拿了些药片,便回到了前线。身心承受着极大压力:来自华盛顿的质询、来自重庆的掣肘、来自伦敦的算计、来自蒙巴顿的明枪暗箭。
上午收到重庆参谋部传来的中国战区情报。那份电报被译成英文,装在淡黄色的公文封里,由通信兵专程送来。电报的内容像一记重锤:今早清晨8点,日军的膏药旗已经插上洛阳城头。那座千年古都,那座有着龙门石窟和牡丹花会的城市,此刻正被太阳旗的阴影笼罩。豫中会战仅30余天,第一战区国民党军主力部队被彻底击溃——37个师、数十万大军,在日军装甲部队的闪电突击下土崩瓦解,像沙堡被潮水冲垮。以日军占领洛阳结束,但结束并不意味着终结,而是更大灾难的开始。
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已将前进指挥所推进到汉口,那座位于长江中游的枢纽城市,此刻成为日军南下的跳板。得到整补加强后的第11军卷土重来,像一头舔舐完伤口的恶狼,再次露出獠牙。雄心勃勃的横山勇——那个以冷酷和狡诈著称的日军将领,曾在常德战役中让中国军队付出惨重代价——这次集结了8个师团、2个旅团、1个飞行师团及海军一部,并借调来一部关东军,准备合兵大举南下向长沙再次发起进攻。那是第四次长沙会战,是日军“一号作战“的关键一环,目标是打通中国大陆交通线,摧毁美军在华的空军基地。
重庆方面则不断发来急电,要他加大驼峰物资运量以支撑越发严峻的局势。蒋介石的电报措辞越来越急促,从“恳请“变成“要求“,再变成“命令“。但史迪威清楚,驼峰航线的运力已经接近极限,每个月数万吨的物资是无数飞行员用生命换来的,而重庆方面对这些物资的分配和使用却充满了腐败和浪费。他更清楚整盘大幕已经拉开,各方都在动子——畑俊六在动,横山勇在动,蒋介石在动,蒙巴顿在动,华盛顿的那些政客也在动。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都在移动,而他史迪威,必须确保自己不是被吃掉的那一颗。
他已硬顶着拒绝了蒋中正两次召他回渝的电令。那两次电令措辞严厉,几乎等同于撤职的命令,但他以“缅北战事紧要,无法分身“为由搪塞了过去。他知道,一旦回到重庆,等待他的将是政治上的绞杀——蒋介石会利用豫中会战的失败来推卸责任,会将中国战区的溃败归咎于他这个“不服从命令“的参谋长。提醒自己缅北这边得保持谨慎不能出任何差错,密支那是他实施秘密夺权计划的关键——那个计划在他心中已经酝酿了太久,像一颗深埋的种子,等待着发芽的时机。他要通过缅北的胜利来积累政治资本,要通过控制物资分配来削弱蒋介石的权威,要在中美军事合作的框架下逐步架空那个他深恶痛绝的“花生米“。一场必须拖延下去的战役——密支那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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