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尸潮前夜 (第1/3页)
何成局站在北墙哨塔上,手里攥着那只带血的军用手套。
手套的掌心部位有一道深色的血渍,边缘已经氧化发黑,但中心部分还保留着一丝黏腻的触感。方晴站在他旁边,用望远镜扫视着北面废弃居民区的轮廓。晨曦已经从灰蒙蒙的天际线彻底漫上来,那些高层住宅楼的窗户在日光下变成了空洞的灰色方块,昨晚闪烁的灯光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血迹分析出来了。”方晴放下望远镜,“B型血,Rh阴性。在汉族人群里占比不到百分之五。唐婉晴说,如果以后抓到城东的人,验个血就能对上号。”
“抓到?”何成局把手套翻过来,看着指关节处反复握持武器留下的压痕,“昨晚三个人翻墙,四分钟内完成偷窃、交火、撤退。巡逻队砍伤了其中一个,但没留住人。他们连伤员都能带走,你觉得短期内能抓到?”
方晴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
“我比较在意的是,”何成局继续说,“他们怎么知道工具间有物资。那两箱压缩饼干是前天下午从仓库调过去的,还没登记进总账。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你、我、大刘、周明、张磊。你和大刘不会说,张磊没那个胆子。剩下的只有周明。”
方晴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居民楼。“你想现在就去找他对质?”
“不是对质。”何成局把手套收进储物空间,“是试探。昨晚的事他应该还不知道,看他第一反应。”
管委会的临时会议在图书馆二楼的会议室召开。不到八点,七名成员全部到齐——大刘坐在靠门的位置,双臂交叉,脸色铁青;方晴靠在墙上,砍刀横在膝头;唐婉晴穿着沾满血迹的白大褂,显然刚从医疗室赶来;张磊坐在角落里,眼镜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刘姐和小陈坐在周明旁边,表情木然,像两个等着看戏的观众。
周明最后一个到。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库存账本,脸上的表情和往常一模一样——平静、克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如果他昨晚得知自己安插在搜寻队里的侄子死在万达超市里,这种冷静就已经完全恢复到了最佳状态。
“这么早开会,出了什么事?”周明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方晴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周明听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低头翻开账本,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一行数字,沉默了片刻。
“工具间的物资调拨记录——”他抬起头,“前天下午三点二十分,从主仓库调出压缩饼干四箱、医疗用品两袋。目的地是后勤组工具间,用途是‘防御组应急储备’。调拨单上有何管理员的签字,我的审批签字,以及工具间接收人——张磊——的签字。一切手续都合规。现在东西被偷了,问题出在哪里?”
他的目光转向张磊。
张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我把东西放进工具间柜子里,锁了。是那种挂锁,钥匙在我身上——”
“钥匙现在还在你身上吗?”周明打断他。
张磊慌忙掏口袋,掏出一把孤零零的小钥匙。“在!在我这里!”
“那贼是怎么打开柜子的?”
张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问题不一定出在锁上。”方晴插话,“也可能出在信息上。物资前天下午调过去,昨天晚上就被偷。时间间隔不到三十个小时。偷东西的人知道工具间里有什么,知道什么时候哨兵换岗——他们翻墙的时间正好卡在西墙巡逻交接的三分钟空档。这不是随机作案,是针对性行动。有人泄露了信息。”
“你怀疑谁?”周明问。
“知道工具间物资存放情况的人。你、我、大刘、何成局、张磊。”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明笑了。不是那种被冒犯后生气的笑,而是一种早就料到会被怀疑、提前准备好的从容的笑。
“方队长怀疑得很合理。信息泄露确实是最大的可能。不过,”他把账本翻到另一页,“在过去两个月里,仓库物资调动涉及的信息链条远比这五个人长。调拨单开出来后,要经过仓库出库、后勤组运输、接收方入库三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经办人、搬运工、值班员。如果是环节中某个底层人员被收买了——或者被逼供了——信息泄露的范围就大得多。方队长,与其怀疑管委会成员,不如查一查搬运工和值班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为自己开脱,又把怀疑范围扩大到无法追查的底层人员群体。何成局不得不承认,周明在辩论上确实有两下子。
“那就查。”何成局说,“但在查出结果之前,我提议加强仓库安全措施。所有物资调动由大刘安排防御组人员全程押运,不再经过后勤组中转。昨晚的事说明工具间的安全级别不够,远低于主仓库。”
周明的眉头动了一下。仓库中转不经后勤组,意味着他的控制权被削弱了一截。“这是临时措施?”
“是永久措施。”大刘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昨晚偷的是工具间,下次可能就是主仓库。防御组昨晚已经丢了十一具尸体在东墙下,我不允许再有人因为管理漏洞而死。”
大刘的威慑力在于他很少说话,一旦说了就是结论。散打冠军的体格加上皮肤金属化的异能,让他成为全基地唯一一个不需要靠口才也能在管委会上占据一席之地的人。他说“永久措施”,那就基本是最终决定了。
周明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合上账本。“既然大刘组长和方队长都赞成,我没意见。”
他答应得太痛快了。何成局和余素汐交换了一个眼神。余素汐作为“列席旁听”的身份坐在会议室最不起眼的角落——她能进会议室是因为何成局以“互助网需要了解最新安全动态”为由,让大刘临时加了一张椅子。周明对这个安排明显不满,但没有出声反对。
“还有一件事。”赵默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举着一台拆开的对讲机,“频道七又收到城东的信号了。这次不是语音,是摩斯码。我翻译了一下——他们在问我们有没有看到新型丧尸。”
新型丧尸。
这四个字让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方晴拿起砍刀站了起来,大刘的皮肤边缘泛起了一层隐约的金属光泽——那是异能不由自主被激活的征兆。唐婉晴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收紧,指关节发白。
“告诉他们——”何成局说,“我们有。”
赵默愣住了。“何哥,我们什么时候——”
“告诉他们我们有目击记录。”何成局的声音很稳,“问他们丧尸的特征是什么,什么时候遇到的,在什么位置。我们要核实信息的准确性。”
赵默看了一眼方晴,方晴点了点头。赵默转身跑回通讯室。
周明盯着何成局,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何管理员,你刚才说‘我们有目击记录’。我作为管委会成员,从没听过任何关于新型丧尸的正式报告。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通过谁目击到的?”
何成局面不改色。“万达搜寻。”
“万达搜寻?”周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次搜寻里有他侄子的死。“搜寻队的任务报告我看过。方队长的记录里没有提到任何新型丧尸。”
“因为我不确定。”方晴接过话,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万达地下超市后仓有一只丧尸的行为模式和普通丧尸不同。它会在掩体后面躲藏,等搜寻队员靠近才扑出来。它咬伤王浩宇之后不是继续啃食,而是松口退走——这说明它知道附近有更多人类,需要保存体力继续捕猎。我当时以为是偶然行为。但结合城东刚才的信号,可能不是偶然。”
方晴说谎的能力让何成局暗吃一惊。她的描述不像是编造的——有具体地点、具体行为、具体逻辑推断。更关键的是,万达搜寻中所有目击者都已经死了,除了她和何成局。死无对证。
周明沉默了。他知道无法反驳——当时在场的人里,方晴和何成局是仅存的目击者。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就回答城东。”周明最终说,“确认我们有目击记录。问他们更多细节。”
会议结束后,何成局和余素汐并肩走回三〇七室。走廊里没有人,他们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着,像心跳的节拍。
“方晴刚才在撒谎。”余素汐压低声音说,“万达没有新型丧尸。”
“我知道。”
“但城东说他们遇到了。要么他们在撒谎,要么——”余素汐停了一下,“你的谎言真的变成了现实。”
何成局推开门,让余素汐先进。三〇七室里,司姚姚不在——她还在北墙后的空地上练弩。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你那个广播的事,”余素汐关上门,靠在门上,“编造谣言散布恐慌,目的是打乱城东的部署。但如果世界上真的出现了你编造的那种丧尸,城东就不是在配合你的谎言——他们在经历你的谎言。”
何成局在床沿坐下。昨晚他几乎没有睡觉,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随口编造的“新型丧尸”有三个特征:比普通丧尸速度更快、懂得躲避攻击、会利用环境掩护。城东广播里描述的丧尸和他编造的一模一样——几乎是逐字逐句的重合。这不可能用巧合解释。
“你相信这个世界有真正的心想事成吗?”他问余素汐。
余素汐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窗边,透过贴了米字格的玻璃看向北面的废弃居民区。白天的居民区毫无异样,死寂得像一片巨大的陵墓。但太阳落山后,那些楼窗里就会亮起信号灯。
“我不相信心想事成。但我相信,一个人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正确的事。”她转过身来,背光让她的面部轮廓显得更深,“你编造那个谣言时,依据是什么?”
何成局回想了一下。万达搜寻之后,唐婉晴解剖过几只丧尸的尸体。她发现了一些异常——部分丧尸的肌肉组织比末日初期更加致密,神经系统也出现了微妙的改变。唐婉晴当时说了一句话:“丧尸的变异速度比预期的要快。”这句话留在何成局的记忆里。当林晓晓问他该散布什么谣言时,他下意识地放大了这个细节——把“变异速度在加快”变成了“新型丧尸已经出现了”。
“所以你编造的谣言,有一部分是建立在真实观察基础上的。”余素汐说,“也许唐婉晴的发现被你在无意中推理到了结论。而这个结论恰好是对的。”
“如果是这样,”何成局说,“那城东遇到的新型丧尸,迟早也会出现在我们这边。”
这个念头让两人同时沉默了。
窗外,北面的废弃居民区在午后的阳光下没有任何动静。但那片沉默里藏着太多东西——藏着城东的人,藏着电台天线,藏着宋建国的微笑,藏着那只军用手套的主人,以及藏着一个谁也说不清楚是否真实存在的、正在缓慢进化的丧尸种群。
傍晚时分,林晓晓敲响了三〇七室的门。
她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话快、动作快、眼神亮,像一把永远打开着开关的电动工具。但今天她进门后第一件事是把门关上、插上插销,第二件事是在屋里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人,第三件事才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何成局需要微微倾身才能听清。
“周济和宋建国之间有金钱往来。”
何成局和余素汐同时坐直了。
“怎么查到的?”
“柳如烟通过广电系统的关系——她有个末日前在广电局做文员的朋友,幸存下来了,一直在后勤组做清洁。那个朋友记得一件事:末日爆发前大约两个月,广电局工程部有一次设备采购,供应商是一家在江宁注册的空壳公司。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周济。”
“空壳公司怎么查出来的?”
“因为那批设备从来没到过货。合同签了,预付款打了,东西一直没送来。广电局财务在末日爆发前一周还在催这笔账。柳如烟的朋友经手过那批采购的报销单据——单据上有工程部主任宋建国的签字,也有周济的公司名。两件事对得上。”
何成局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周济——周明的侄子——在末日之前两个月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和宋建国主管的广电局工程部签了一笔虚假的设备采购合同。预付款从广电局账户打入空壳公司账户,然后——然后末日来了,账目变成了烂账,再也没有人对账。
但这笔交易建立的联系不会烂。周明通过侄子和宋建国搭上了线。或者反过来——宋建国通过周济搭上了周明。无论是哪个方向,结论是一样的:周明和宋建国的联系在末日前就已经存在。
“那笔预付款的金额是多少?”何成局问。
“十七万。”林晓晓说,“在末日前不算什么巨款,足够做一件事——建立信任。有过这笔交易,周明和宋建国之间就不是陌生人。末日后他们重逢时,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底细、对方的性格、对方合作的风格。可以无缝对接。”
余素汐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她喝水的时候很慢,像是用这个动作来整理思路。放下杯子后,她看着林晓晓,问了一个何成局没想到的问题。
“孙宇最近有没有发现防御组里有异常?”
林晓晓的眼神闪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因为你进门时的表情比平时紧张。关于周济的消息是下午就能查到的——柳如烟不会拖到晚上才告诉你。但你偏偏在傍晚才来。你在等孙宇那边的消息。”
林晓晓看了余素汐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被看穿后的不自在。她习惯了在情报交易中掌握主动权,但余素汐似乎每次都能比她说出更多她还没说的话。
“孙宇确实发现了异常。不是防御组内部——是围墙外。昨晚三点到四点之间,负责东墙巡逻的李浩报告说,听见围墙外面的废墟里有金属撞击声。不是一声两声,是持续的、有规律的敲击,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李浩想出去查看,被孙宇拦住了。孙宇怀疑是城东的人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或者是故意制造噪音来掩盖其他行动。他让我来问你——需不需要今晚在东墙外埋设简易警报装置?”
“需要。”何成局说,“不仅东墙。西墙、南墙都要埋。用钓鱼线和空罐头——越简单越好,不会被察觉,但一旦有人绊到就会响。让孙宇今晚安排。”
“还有。”林晓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周明过去一周在后勤组仓库调用物资的清单。孙宇通过防御组在后勤的内线弄到的。你注意看最后三项。”
何成局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前三天的项目都是正常配给——米、面、压缩饼干,数量与日常消耗吻合。后三天的项目开始出现异常。食用油多提了五桶,盐多提了十袋,白糖多提了二十公斤。这些不是日常配给的常规内容,是额外调拨。
“油、盐、糖——”何成局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不是主食。是物资储备里最耐放、最有交易价值的硬通货。周明在囤积交易筹码。”
“他在准备离开。”余素汐说,“或者准备交易。城东的人很快会再来——这次不是偷,是明面上来谈‘合作’。宋建国上次开的价码是五百公斤食物和二百升柴油。周明多提的这些油盐糖加起来足够凑满这笔数。他打算绕过管委会,用私人囤积的物资和宋建国做交易。”
“但宋建国要的不止是物资。”何成局说,“他要的是整个仓库。”
“那就得看周明在交易中扮演什么角色了。”余素汐的目光落在纸条上,“如果周明只是用物资换宋建国的某种服务——比如保护,或者离开基地后加入城东——那他只是个逃兵。但如果他是宋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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