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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6章 鹰嘴崖上的军号声

    第0376章 鹰嘴崖上的军号声 (第3/3页)

刚好一滴,多了会卡壳,少了会卡膛;他看到沈砚之站在崖顶那块最突出的岩石上,手里握着那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枪管指向山下的长蛇阵,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天际线上的青铜。

    第一缕阳光刺破雾层,照在永宁河的水面上,把河面染成了一条金黄色的绸带。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加速消散,山谷里的树木、乱石、河滩、官道、以及官道上那些正在行军的灰色身影,一层一层地从乳白色的混沌中剥离出来,清晰得刺眼。

    沈砚之扣动了扳机。三八式步枪的枪声清脆而悠长,在山谷里回荡了三声才消散。

    然后整个鹰嘴崖炸开了。

    四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官道上的北洋军纵队。****从崖顶的阵地划出一道低矮的抛物线,落在敌军行军队列的正中间,爆炸的气浪把几个灰色的人影抛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河滩上不动了。护国军老兵们从散兵坑里探出枪管,不紧不慢地瞄准、击发、拉栓、再瞄准——他们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靶场上练习射击,每一发子弹都要找到该找的人。

    北洋军完全被打懵了。他们的先头部队在遭到攻击的第一时间就乱了阵脚,士兵们本能地往河谷两侧寻找掩体,但河谷太窄,掩体太少,前排的人往后退,后排的人往前挤,整条行军纵队在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里变成了一团乱麻。马匹受惊嘶鸣着挣开缰绳在河滩上狂奔,踩倒了好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士兵。一个军官站在河滩上挥着手枪大声喊叫,试图组织反攻,声音沙哑,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梭子机枪子弹钉在了身后的柳树上。

    但北洋军毕竟不是乌合之众。吴光新的混成旅是北洋嫡系部队,军官素质过硬,士兵经历过直皖战场的大仗,最初的混乱之后很快稳住了阵脚。炮兵连在山脚下的凹地里架起了山炮,开始对崖顶进行压制射击。炮弹落在崖顶上,碎石和泥土四处飞溅,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齐根炸断,树冠带着断裂的枝干轰然砸下来,砸在一个机枪阵地旁边,差两尺就砸到了机枪手的脑袋。机枪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继续压着扳机对山下扫射。

    一枚山炮炮弹落在距崖顶制高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砸在程石头藏身的岩坑边缘,他本能地缩了一下头,岩壁上震落的小石子噼里啪啦地掉进他的头发里,尖锐的耳鸣像一根铁钉钉进了他的耳膜。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但他没有闭上眼睛。透过岩缝,他看到一匹受惊的军马驮着一个摔断了腿的北洋军官从河滩上冲出来,朝山崖这边狂奔,跑了不到一百米就被自己人的流弹打中了马腿,人马一起栽进了永宁河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中闪着刺眼的白光。他看到了血——鲜红的血从河滩上流进河水里,把金黄色的水面染成了一缕一缕的红丝,像有人在水底打翻了一瓶胭脂。

    他也看到了沈砚之的背影。沈砚之始终站在那块最显眼的岩石上,像一面插在崖顶的旗帜,手里那支三八式步枪一枪一枪地射击,每一枪打出去,山下就有一个正在指挥的北洋军官倒下。他的身姿没有任何闪避的动作——不是不怕死,是知道崖顶上所有士兵都在看着这面旗帜。旗帜不倒,士气不散。程石头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在校场上说过的话——我不怕死。那时候他以为不怕死就是胆子大,现在他才明白,不怕死不是胆子大,是身上扛着三百个人的命,你死了他们就慌了,所以你不敢死。

    山炮炮弹落点离指挥岩越来越近。北洋的炮兵观察员显然发现了崖顶这块突出的岩石是护国军的指挥中枢,正在集中火力覆盖这片区域。程振邦一把拽住沈砚之的袖子把他从岩石上拉下来,两个人一起滚进旁边的散兵坑里。就在沈砚之离开岩石的一瞬间,一发炮弹精准地打在了他刚才站的位置上,整块岩石被炸成了碎片,碎石横飞,最大的碎块比人头还大,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半尺深的坑。如果不是程振邦拽了那一下,沈砚之现在已经是一堆肉泥了。

    沈砚之从散兵坑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看着被炸碎的岩石说了一句话。

    “北洋的炮兵,比段祺瑞的炮兵还准。”

    程振邦没有接话。他正盯着山下官道上的一个细节——北洋军的工兵正在用炸药在崖壁上爆破,试图开出一条便道绕过鹰嘴崖正面的伏击圈。如果让他们炸通了那条便道,北洋军就能迂回到护国军阵地的侧翼,整个伏击战的态势就会瞬间逆转。

    “给我两箱手榴弹。”程振邦说着,开始解自己的军大衣扣子。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两箱手榴弹,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人多了反而暴露。山腰有一段贴崖栈道,我一个人贴崖摸过去,炸了他们的爆破点。手榴弹扔下去,我自己往回跑。”

    沈砚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小心”,因为程振邦不需要他提醒小心。他只是让勤务兵搬来两箱手榴弹,帮程振邦绑在身上。二十几颗手榴弹挂在腰间和胸前,沉甸甸的,压得程振邦原本笔挺的军装往下坠了一寸。但他是程振邦,是日本士官学校步兵科第一名毕业生,是在山海关城墙上用三颗手榴弹炸翻清军一个排的老兵。手榴弹的重量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久违了的老朋友在拍他的肩膀。

    程振邦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手榴弹引信,拉了一下背包带确认绑得足够紧,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崖下走去。雾气已经完全散了,他的灰色身影在崖壁上的灌木丛中若隐若现,很快融入了山石的阴影之中,像一滴墨水滴进了一盆清水,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程石头从岩缝里看到程振邦的身影消失在崖壁边缘。他攥紧了手里的匕首,刀柄上“振邦”两个字烙在他的掌心里,温热而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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