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窠子里刨出来的人 (第3/3页)
没有再吃第二口,只端坐着,盯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像盯着一件从未见过的法器。
她终究还是又咬下了一口,只因吃得太急,咬破了干裂的唇皮,惨白的唇角渗出一粒殷红血珠。
她停下手,舌尖将那点猩红卷入口中抵着伤口,眉头轻轻一蹙。
那神情落在许平秋眼里不像疼,倒像在费力辨认嘴里的滋味,咸里带涩,像含了一枚铜钱。
这是她存在以来,头一回尝到属于自己的血。
许平秋顺手将半碗温水推过去。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灶上袅袅的白汽落在这个凡人身上。
许平秋正蹲在灰坑边,用力折断手里那截干硬松枝,那是灶屋里用来过冬的最后一根柴,火舌顺着松脂舔舐上来,把他沾着草灰的侧脸照得一明一暗。
这汉子只顾低头搓揉手背上冻烂的疮疤,浑然不觉自己刚刚送出了仅有的保命物什,嘴里兀自絮叨着这粗糙玩意儿不顶饿,明早去镇上找老王头赊半斤糙米,加两钱盐巴熬锅热粥。
她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全然陌生,像极寒天地里的活物头一回见着了火,隔着三步远,打量着这团无端燃烧又散发热量的东西,透着一股子不可理喻的料峭与距离感。
直到风雪撞得破木门哐当作响,她才端起那只豁口的粗瓷碗咽下温水,第一次开了口,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擦过桌面。
“为何。“
许平秋拨火的树枝顿在半空,像是听了句没头没脑的疯话,转过脸来,灶膛里的红光恰好照着他眉骨上皴裂的口子。
“你落在我的雪地里,进了我的屋,又吃了我的红薯。咽下这口热气就得活,哪来的为何。“
这话粗糙且毫无道理,偏偏透着股天要下雪般铁板钉钉的做派。
没等她再出声,这汉子已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扯过一团破布牢牢楔进窗缝,掐断了拼命往里钻的刀子风。
又拽出一床发硬的旧棉絮罩在她身上,把边角严严实实地压好,背着身只管絮叨,先捂出一身汗,粥明早就有,总吃这干货到底烧心。
就在这时,极远的山外骤然炸开几声零星爆竹,闷响蹚过厚重的积雪艰难钻进草屋。
交子了,旧年就算是过去了。
她低垂下眼,肩头的旧絮很沉,透着股陈年的尘土气,掌心里那半个红薯还在往外渗着热,一点点烫得皮肉发疼。
而在这一屋子凡世的浊气与热意里,她猛地屏住了呼吸。
识海里实在太安静了,过往数百载,那道总盘踞在灵台深处的寒意,极高也极冷,就像一把无形巨刃悬在顶门上,命她归位,命她挥剑,从此太上忘情,可是今夜它却没有响。
她攥着那块焦黑薯皮,灶膛里的炭火恰在此时訇然塌陷下去,溅起一声极微弱的脆响。
那个高踞九霄俯瞰众生的庞然巨物不见了踪影,头顶只剩下一根糊着斑驳黄泥的朽木房梁,和一片比天罚更可怕的、茫茫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