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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我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卫生院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一明一灭,像随时会断气。胖子的背影孤零零地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暗,像一颗在远处跳动的小心脏。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我,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我走近了才看见他眼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胡茬冒了一层。他这副样子,只有当年我们第一次下井、连着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时候才见过。

    “陈哥,你快进去看看。”胖子的嗓子像砂纸磨过,“那歌……那歌太邪门了。我让她别唱,她不听。她说一停下来,就听见山在叫她。”

    我一言不发进了病房。周小珊坐在床上,背对着门,面朝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漏进来,把她半边身子照得发白。她的嘴里正发出极轻极细的调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断断续续,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嗓子里游。

    我站在门口听了几秒。这调子和我在洞里听到的拜山歌确实不同。拜山歌是齐声的、肃穆的、像一列队伍在黑暗中前行。而周小珊现在哼的这首,更像是一个人独处时唱给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听的摇篮曲。节奏极慢,音调下沉,每一个音都像在往下挖,越挖越深。

    “小珊。”我轻声叫她。

    她的歌声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首歌?”我走到床边坐下。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五官像是被水洗过,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从小就学。”她说,“我妈教的。她说这是陈家的曲子。铸钱的时候唱的。钱能镇鬼,也能养鬼。曲子是给炉子里的东西听的。”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恍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为什么要现在唱?”

    她转过来看我,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因为它在等我。它没有死。它只是缩回去了,缩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我唱这个,能让它继续睡。不唱,它就会醒过来找吃的。”

    “你已经不用再喂它了。”我的语气比她想象中更冷,“山都塌了,心也碎了。它回不来了。”

    周小珊却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心死了,灶还在。灶下有火。它只是灭了明火,炭还红着。只要有人添柴,它就会再燃。”

    “谁添柴?”我追问。

    她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说出一个名字:“我妈。”

    周素。周南楼。那个穿黑风衣的女人。山塌了,心死了,但她还活着。只要她还在,就一定会想办法重新点起那口灶。

    “她昨天来过。”周小珊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我睡着的时候,她坐在这张床边,摸我的头发。她说,我的血里带着火种。只要我在一天,灶就不算灭。”

    我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那个女人趁着我和胖子不在,来过卫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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