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班第三小时 (第3/3页)
路过质检台的时候,我余光扫了一眼下方。
那个蜡一样的圆球还在。但它鼓起来了。
不是鼓一个包。是整个人——如果那能叫人——鼓成了一个球,表面开始裂开,像煮熟的鸡蛋被敲碎了壳。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它感觉到了我。
我加快了脚步。
03:42。我站在三号工位前。
这里比车间其他地方暗。头顶的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只有应急灯在角落里闪着绿光。
工位上放着一台机器。不是锁螺丝机,是一台我从来没见过的设备。
银灰色的,巴掌大,像一台老式收音机,但正面没有喇叭,只有一个圆形的孔洞,直径大约两厘米,边缘有螺纹,像一颗放大了一百倍的螺丝孔。
孔洞里,有东西在动。
我凑近看。
里面是一只眼睛。
灰白色的眼球,黑色的瞳孔,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孔洞里传出来。不是从机器里,是从孔洞深处,像有人贴着螺丝孔在说话。
声音很轻,像螺丝拧进木板时的摩擦声。
"陈远。"
它叫了我的名字。
"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现在,选择。"
"螺丝拧进去之前,和螺丝拧进去之后——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我愣住了。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打螺丝打了三年,右手食指第一个关节有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黑。
我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那个螺丝孔。
然后我想到了一件事。
入厂培训第一天,班长说过一句话:"螺丝打歪了可以重来,但打进去的螺丝,拔出来就废了。"
不是因为螺丝废了。
是因为主板废了。
螺丝拔出来,螺纹孔会滑丝,主板就废了。
所以一旦拧进去,就回不来了。
我看着那个螺丝孔里的眼睛。
"拧进去之前,"我说,"是零件。拧进去之后,是产品。"
"但零件和产品,都是同一个东西。"
"真正的问题不是'哪个是我'。"
"真正的问题是——谁在拧?"
孔洞里的眼睛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不是人类的声音。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像螺丝刀拧进十字槽时打滑的尖叫。
"正确。"
"但你的答案不是标准答案。"
"标准答案是:拧进去之前是活的,拧进去之后是死的。"
"你选择了第三条路。"
"你选择了——不拧。"
机器"咔"地一声,正面的螺丝孔合上了。
然后机器侧面弹出一个小抽屉。
里面放着一张工牌。
不是恒通电子厂的工牌。
上面写着:
"恒通电子厂·异常事件处理科·见习调查员·陈远"
工牌背面有一行字:
"今晚下班后,别走正门。去废料间。有人等你。"
我拿起工牌,塞进口袋。
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03:47。
我活下来了。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质检台的时候,那个蜡球已经塌下去了,变回了一滩平平的、像水渍一样的东西。
路过洗手间的时候,隔间门关着。但里面没有声音。
路过传送带的时候,缝隙里没有手。
车间恢复了正常。
空调嗡嗡响,机器哒哒哒,组长在对讲机里喊"还有一小时收线"。
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什么都一样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工牌。
工厂打螺丝的我发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看到了它们。
是它们,一直在等我看到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