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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峡棺山·江棺引》第一章

    江上的雾说来就来。

    我站在甲板边缘,指尖摩挲着怀里那根探棺竿。楠竹的竿身被几代人的手汗浸得油光发亮,从上至下密密麻麻刻满巴蜀图语,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是活物,雾气一沾上去,就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我叫苟平,靠着走南闯北接些崖壁探查的零活糊口。旁人听来玄乎,说白了就是替人寻找深山峭壁上那些古时候留下的悬棺。三峡一带自古便有崖葬风俗,先民相信把棺木安置在千仞绝壁之上,亡魂便能循着云雾直上天庭。可我苟家的手艺,和寻常寻棺人截然不同。我们这一脉,自称为竿夫。

    竿夫不靠绳索攀岩,不靠炸药开山,一根探棺竿走天下。竿长一丈二尺,对应十二地支,竿头包一层老船木,用来敲击崖壁,听声辨棺。老一辈传下规矩,竿夫只寻棺,不盗墓,更不可私自开启沉江之棺。祖父当年带着这根探棺竿进入棺材峡,从此再也没能回来。民国二十三年,长江水势暴涨,搜救队沿着峡谷来回搜寻半月,连一件衣物都没有找到。家里只留下这根探棺竿,还有一封没有写完的信,信纸上反复描摹同一个符号,像一道扭曲的水纹。

    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搜集长峡一带所有关于水葬、沉江棺的传闻。直到半个月前,一封挂号信寄到我在宜昌的住处。信封上没有寄件人,拆开之后,只有一张泛黄的药铺收据,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乌羊无头,江棺自开。

    字迹清瘦工整,落款处画着一只简笔羊头,羊角断裂。我一眼认出,这个符号,和探棺竿中段刻下的纹路一模一样。

    寄信地址是巫山老城青石巷,一间名叫济世堂的老药铺。

    我当即收拾行囊,带着探棺竿坐船逆流而上。抵达巫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老城依山而建,青石板台阶从江边一路盘旋到半山腰,两旁木楼错落,檐角挂着风铃,江风一吹,叮当作响。青石巷藏在老城深处,巷子狭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行,地面常年潮湿,长满青苔。

    济世堂的木门虚掩着,门板上刷的朱漆大片剥落。我抬手推门,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店内光线昏暗,药柜从地面一直垒到天花板,上百个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目,空气中混杂着当归、艾草与雄黄的气味。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素色亚麻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正翻看一本厚重的线装古籍。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向我。

    “苟平?”她率先开口,声音平静。

    我微微一怔,下意识握紧怀中的探棺竿:“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女人合上书,从柜台后走出来,伸出手:“郁皎。民俗学博士,研究方向是巴人鬼教与血祭习俗。那封信,是我寄给你的。”

    我迟疑片刻,和她轻轻握了握手。她的手掌偏凉,指尖有常年翻阅卷宗留下的薄茧。

    “你特意把我从宜昌叫过来,就为了一句乌羊无头?”我问道。

    郁皎转身走回柜台,从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掀开箱盖。箱子里躺着一本蓝布封皮的古籍,书页边缘被虫蛀得参差不齐,封面上三个褪色的大字:水葬经。

    “三个月前,我回到巫山整理外祖父遗留的物件,在济世堂这面夹墙里发现了这本书。”郁皎指尖轻轻抚过书封,“巴人分为好几支,主流部族崇尚悬棺崖葬,可有一支隐秘旁系,被称作水裔。他们不把棺木安放在悬崖,而是将棺材沉入江河深处,称作沉江葬。在他们眼中,江水直通水府,沉棺越深,越容易抵达幽冥鬼国平都。”

    我凑上前,小心翻开《水葬经》。书页上不是寻常文字,大量巴蜀图语穿插其间,还有手绘的江流水势图,标注着一处名为倒流溪的地方。寻常溪流顺着山势向下奔涌,可图上标注的倒流溪,溪水逆流而上,直入巫峡腹地。

    “倒流溪?”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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