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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两侧。看见我们走来,小姑娘抬起头,一双眼睛漆黑透亮。她没有说话,伸手比划了几下手势。
郁皎低声告诉我:“阿缅是聋哑人,但有一种奇异能力,大雾弥漫之时,她能够感知到江底棺木移动的方位。她是水裔仅存的守棺人,世代守护江棺阵。”
阿缅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目光直直盯着我怀中的探棺竿。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竿身一处刻痕,随后抬起头,认真看着我,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郁皎翻译道:“她说,这根竿,一直在等主人。”
老锺跳上木船,解开缆绳:“别耽搁了,趁着雾还没彻底封江,抓紧出发。倒流溪入口藏在巫峡一处断崖之下,一旦错过时机,暗流转向,整条船都会被卷进漩涡。”
我们依次上船。阿缅坐在船头,静静望着江面翻涌的白雾。我靠着船舷,再次翻开《水葬经》。书页深处,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是郁皎的字迹,我之前并未留意。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不要相信二十年后的自己。
我猛地抬头看向郁皎:“这张纸条,是你夹在书里的?”
郁皎脸色一变,接过纸条仔细端详,眉头紧紧锁起:“不是我。我从来没有写过这句话。”
木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入巫峡主航道。两岸绝壁高耸,遮天蔽日,江面上的雾气如同厚重的白纱,层层叠叠笼罩四周。江水拍打船身,发出沉闷的响声。老锺稳稳掌着船舵,目光警惕地扫视两岸崖壁。
“巫峡自古凶险,自古便有巴人悬棺嵌在绝壁孔洞之中。”老锺一边驾船一边开口,“寻常人只看见崖上悬棺,却不知道江底藏着更大的阵仗。水裔一族,千百年来刻意隐藏沉江葬的秘密,不想让外人惊扰江尸。”
我举起探棺竿,将竿头探入江水之中轻轻敲击船舷。按照竿夫传承的手法,不同材质敲击会发出不同声响,用来分辨水下地势。连续敲击七下,水下传来一阵悠长、空洞的回音,仿佛有巨大空腔藏在江底深处。
阿缅忽然站起身,伸手指向右侧峡谷深处。雾气深处,隐约能看见一道溪流逆流向上,溪水从下方江面向上攀升,正是倒流溪。
老锺立刻调整船舵,木船拐进溪流入口。越往里走,水流越发诡异。寻常溪流顺流而下,这里溪水逆流,木船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着向前推进。两岸崖壁湿滑,长满藤蔓,崖壁上零星分布着一些船棺,棺木半嵌在石洞里,历经岁月侵蚀,木纹已经腐朽发黑。
“悬棺走廊到了。”郁皎压低声音,“小心,崖壁上的棺木,藏着替身骨。”
话音刚落,头顶崖壁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石块滚落声。我抬头望去,一具船棺的棺盖正在缓缓滑动。一股腐朽的气息从上方飘散下来,夹杂着江水潮湿的腥气。
我握紧探棺竿,心中暗自警惕。祖父当年失踪的真相,乌羊无头隐藏的谜题,二十年后的匿名信,还有那句不要相信二十年后的自己,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
木船顺着倒流溪继续深入,前方雾气之中,隐约传来一阵诡异的乐声,像是古老的号角,又像是无数人低声吟唱。雾中鬼市的轮廓,正在大雾之中缓缓浮现。
阿缅忽然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捏紧。她抬起手,指向江面之下。浑浊的江水深处,无数黑影静静悬浮,随着暗流缓慢移动。那是江底棺阵,无数沉棺,正在大雾之中,自行排布卦象。
江棺阵,开始移位了。
我低头看向探棺竿竿尾,借着雾气微弱的光亮,终于看清祖父最后刻下的那个符号。那不是巴蜀图语,而是一个清晰的名字——苟平。
祖父早就知道,有一天我会握着这根探棺竿,走进巫峡深处。他留下的不是寻墓的指引,而是一道警告。
夔门大雾,即将笼罩整条巫峡。江棺阵的卦象,正在向着开门缓缓转动。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