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前路过往 (第3/3页)
开始,平平无奇四字就是这辈子刻进她骨子里的信条。
可她并不平凡啊,诗词歌赋,帖经、墨义、策论、春秋,经史子集,她手到擒来,却始终要平平无奇,小心翼翼地藏着。
她不甘,亦无可奈何。
越长大,越理解阿翁的用意。
士族之家,一旦断代,就会被踢出权力中心,宗族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也会因着远离权力中心而慢慢失去。
阿翁跟随太祖时,耀极一时,随着皇权更迭到太宗朝,阿翁式微,父亲也官职不高,许多年前父亲在一场狩猎时,替官家挡了狼扑之险,失血过多,在榻上缠绵几年后,也撒手人寰。
而她就是父亲出事那年出生的。
母亲有娠时,去大相国寺进香,主持曾断言母亲这胎是个男孩,后来陆续有太医,有经验的婆子都说是男孩。
那时父亲重伤后刚醒,坐着轮椅在产室外同阿翁一起等着嫡子的降临,哪知出生的是个女娃。
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气血翻涌,当场昏死过去,阿翁当机立断封锁消息,对外宣布是男孩。
当时在场的人,后来都在府中陆续去世了。
阿翁和父亲都把她当做男孩来养,因为父亲伤了根本,此生不可能再有子嗣,只得兵行险招。
赵家本家在幽州蓟县,曾祖父在洛阳做官,因战乱举家南迁。
到祖父这代,有两子,祖父初时在洛阳任小吏,后来追随太祖建功立业。
叔祖父英年早逝,有一子早年记养祖父名下,同父亲一同长大,直到弱冠成婚后,堂叔离府另立门户,延续叔祖父那支。
堂叔如今在东京外的临安县做县令,两家甚少走动,每年只互送些年礼,因此当时阿翁选择瞒天过海,因为过继实在不是个好办法。
官家本就因为阿翁是太祖心腹,一直打压防备,牵连堂叔一直只是个县令,抱负得不到施展。
若再过继,官家怕是更疑心阿翁居心叵测。
在本朝独女若要继承家业,撑起门户,可招婿,子可随母姓。
赘婿也可入仕,只是都是些低级官员,此生到头也就是个中级官员。
以当时赵家的情形,中级官员也是妄想,官家本就在排挤老臣。
若是自家有个男子,一切都会不一样。
好不容易站到权力中心,宗族没有深厚的底蕴,族中也没有出色之人,又逢皇权变更,一朝天子一朝臣,若离开,就再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祖父跟随太祖打江山,定江山,怎会甘心就此被踢出权力中心,让赵家辉煌一代就走向没落。
而她此生要做的就是蛰伏,如那磐石立在这官场,在中级官员的位置上待着,等她诞下男子,在下一代皇权交接时,就是赵家的机会。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在她得知自个是女子之身时阿翁就告诉她了,这些年她也是这么做的。
事事中庸,事事违心。
春闱,是她唯一一次不做违心之事,此一生就这一次。
思来想去,赵时中还是准备开口告诉何休思,她知道何休思会理解她的。
赵时中刚启唇,就听到窗外铜锣开道的声音,赵时中压下到嘴边的话。
彼时何休思听到铜锣声,便兴奋地道:“藏锋,礼部放榜的人来了。”
说完拉起赵时中往窗边去,两人看着放榜的队伍在雨幕中由远及近。
赵时中瞧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有些怔愣。
“藏锋,我等很快就可以一起去上任了。”何休思看着队伍,语气中全是对来日的期盼。
哥哥已经和父亲商议定了,藏锋祖父那边一直都是支持的态度,只等殿试后,两家同时运作,让两人在同一地方任职。
到时候,彼等会在一个完全陌路生人的地方,过上盼望已久的日子。
雷鸣同何休思的话一同响起,赵时中回过神来,声音微凉,却又平静,“仲雅,此次春闱,我没有留手。”
何休思一愣,呆呆地看着赵时中。
“仲雅,如果我在三甲之列,你说会如何?”
会如何,她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