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长安风物 (第1/3页)
秋苹第一次走出医馆所在的坊门,是在她醒来的第二十三天。
那天清早沈翁带着铁牛去城南出诊,说是城郊一户农家的小儿子连日高烧不退,路途远,要午后才能回来。走之前他把一串铜钱搁在诊案上,对秋苹说:“柜上银屑散的药引子缺一味荆芥,你去东市药行买半斤回来。铜钱在案上,仔细着别叫扒手摸了去。你来了这些天,除了后院就是前堂,也该出去看看长安的市面。“
秋苹应了一声,将铜钱串起来系在腰间,又拿一只粗布袋搭在肩上。出门时豆子正在院子里翻晒新收的艾草,抬头冲她咧了咧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阿苹姐出去可莫迷了路,咱们这坊往东走三条巷,见着那座石牌坊拐弯,再走一炷香的工夫就是东市了。可大着呢,您别走丢喽!“
秋苹朝他笑了一下,推开医馆那扇有些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巷子是窄的,青砖墁地,两旁的院墙斑斑驳驳,墙头上爬着牵牛花的藤蔓,紫色的喇叭状花朵在晨光里半开半合。有妇人蹲在自家门口劈柴,看见她出来,抬头打了一声招呼:“沈家丫头出门啊?“是隔壁卖豆腐的王婶,声音又亮又脆,带着早市上讨价还价惯出来的那种利落劲儿。秋苹朝她点了个头,脚下没停,三步两步就走到了巷口。
出了巷口便是通往东市的主街。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条她从未见过的街道——宽得能并行四辆马车,路面以黄土夯实,碾压得平整而坚实,车辙的痕迹交错着深深浅浅地刻进土里。街两侧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密密匝匝地排开去,看不清尽头,旗幡在晨风里招摇,酒旗是方形的,药幌是长条的,布庄门前挂着整匹的绢帛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铁器铺子门口摆着新打的犁头和锄刃,锃亮的铁面上还带着淬火后留下的蓝灰色花纹。南边一溜是食肆,馎饦的香气和烤饼的焦香混在一起从敞着的窗子里涌出来,勾得人喉头一动。有人挑着担子在街边叫卖,一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梨子,水灵灵的青皮上还带着霜似的白粉,另一头是热腾腾的蒸饼,白胖胖的摞成一摞,用荷叶垫着,蒸汽袅袅地往上冒。
秋苹站在巷口,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过无数的纪录片,在博物馆里见过长安城的复原沙盘,写过关于汉代市井生活的论文,在图书馆查阅过《史记·货殖列传》和《汉书·地理志》里那些关于“长安九市、各方六里“的记载。她以为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那些文字、那些图片、那些虚拟还原的动画,在此刻的真人真声真气味面前,薄得像一层蝉翼。
有人牵着骆驼从她身边过去了,驼铃叮当作响,那骆驼个头极大,两座驼峰之间搭着彩色的毯子,毯子边缘缀着细小的银铃和铜片,每一步走起来都哗啦啦地响。驼背上的胡商卷发深目,高鼻梁在日头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穿的是窄袖的翻领袍,腰间挂着弯刀,操着一口不甚流利但显然熟练的汉话跟路边卖绢帛的妇人讨价还价。妇人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目,胡商摇头晃脑地压下去,两只手你来我往地掰扯着,旁边围了两三个看热闹的闲人,嘻嘻哈哈地起哄。
秋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一步,后背贴上了一家漆器铺子的门板。门板上髹着朱红色的漆,光可鉴人,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布衣素裙,腰间系着那串铜钱,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夹着一根竹簪。她伸手摸了摸那门板上的红漆,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温润的、带着淡淡桐油气息的光滑。漆面底下是麻布裹胎的纹理,一层灰一层漆,髹了少说十几遍才有这样沉静如水的质感。她知道这种工艺,在二十一世纪是失传了大半的,存世的汉代漆器每一件都是博物馆里的镇馆之宝,隔着玻璃柜让人屏息凝神地看。可此刻她贴着的这一面门板,不过是长安城里一家寻常漆器铺子的门面,每天的日头晒着它,风雨淋着它,来往行人的衣袖蹭着它,它就这样普普通通地立在这儿,崭新而鲜活。
她转过身来,重新面对那条长街。一辆马车从街心驶过去了,两匹枣红色的辕马鬃毛被编成了细辫子,辫梢上系着红绸,车厢是黑漆的,四角包着铜件,车夫的鞭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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