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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句失言

    第15章 一句失言 (第3/3页)

来,吹在她发烫的耳根上,凉丝丝的,让那些涌上来的血液慢慢退了回去。

    “读史。“她轻声地、带着一点后怕地重复了一遍那个险些给自己惹来大祸的词,摇了摇头,在心里记下了一个沉重的教训:永远不能松懈。她在这个时代待得越久,就越容易忘记自己本来的语境。那些二十一世纪的习惯、用语、思维方式,就像潜伏在皮肤底层的旧伤,平时看不出来,可一旦遇到某种压力就会自己翻涌上来。她必须时刻记得她在哪里、她在什么时候、她在面对谁。方才那种脱口而出的情形,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余悸压下去,重新握紧了药箱的提手,迈步走进永巷。两侧高墙之间的天空依然是一条窄窄的蓝带,四月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在青砖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巷道的尽头。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方才在殿里她说的那些话——《尚书》《春秋》、陇西病人、山水笔记——那些临场编出来的细节,此刻在安静下来的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竟然严丝合缝地自圆其说了。她不禁在心里微微苦笑了一下,如果一个历史学研究生有什么看家本领的话,大约就是这个了——在故纸堆里泡久了,随手就能替一段缺失的史料编出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的出处。

    巷口那辆青布马车还在等着。墨绿深衣的内官站在车旁,看见她出来了,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替她撩开了车帘。秋苹弯腰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高大的宫门,门额上的铜铺首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温润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安详地阖着眼。她看了两息,然后转身钻进了车厢。

    马车辘辘地驶动了。秋苹靠着车壁,把药箱搁在膝上,手指搭着箱盖上的铜扣。车厢里光线昏暗,纱帘外长安城午后的街景像一幅缓缓展开的长卷从她眼前流过——酒旗、食肆、挑担的小贩、牵驴的农夫、蹲在门槛上择菜的妇人、追逐着竹马跑过的孩童。那些鲜活的面孔一张张地从纱帘的缝隙间掠过,秋苹看着它们,心里那些被今天这场召见搅动起来的东西在慢慢沉淀下去,像一杯被晃动了许久的浑水正在变得清澈。

    她闭上眼,在马车规律的颠簸里把今天在宣室殿里发生的一切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从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到推拿时指尖下那慢慢松开的肌群,到那番关于匈奴和战之策的对话,再到那个致命的“读史“险些暴露了她全部的来处。每一帧画面都清清楚楚地刻在她脑海里,像竹简上用刀刻出来的字,划痕深而清晰。她知道自己今天在刘彻面前打开了一扇门——不是全部的门,但已经比她自己预想中要多得多。他已经看到了她的医术、她的见识、她说话的方式。他也已经记住了她的名字。秋苹这个名字,从此不再只是西坊一间医庐门楣上的四个墨字了。它被那个坐在宣室殿深处的年轻人刻在了某处,至于将来会被怎么用、会被置于什么样的位置,秋苹暂时无法预见。但她知道,那张无形的网上又多了一根丝线,而且那根线粗得很。

    马车在医庐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秋苹掀帘下车,看见铁牛正蹲在门槛上等她,看见她回来了,那少年脸上绽出一个又大又亮、缺了半颗牙的笑容。豆子从院子里探出头来喊“阿苹姐回来了“,阿朱正蹲在后院择荠菜,听见动静也跑了过来,手里还掐着两根绿油油的菜叶子。秋苹站在石阶上,看着他们三个人挤在门口的模样,忽然觉得心口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彻底软了下来。她弯起嘴角,伸手揉了揉铁牛的头顶,说:“进去说话。我给你们带了宫里的点心,藏在箱子底下,别让隔壁王婶看见了。“

    三个人簇拥着她涌进了院子。后院的槐花落了一些在地上,白白的小朵铺在青砖缝里,像是谁撒了一把碎米。秋苹走到槐树底下站住,仰头看了一眼树冠——那些一串一串的白色小花还在风里轻轻晃着,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整座院子里。她深吸了一口那香气,然后低下头,看见了铁牛和豆子正蹲在一旁眼巴巴等着她掏点心。她笑着弯腰去开药箱,手指搭上箱盖铜扣的时候,心想,她大约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这个春天,这个午后,这座长安城,那间宣室殿。还有那个被她用拇指揉开了眉心的年轻人。她把这一切收进心里最深处,收在沈翁那本《医方杂录》的旁边,像收一枚古旧的铜钱,藏得稳稳的,等着将来某一天再掏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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