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宫闱旧事 (第2/3页)
这永巷东头那几间屋子就再也没住过人。前些年有个小宫女不懂事,夜里从那屋子门口过,听见里头有人哭……哭声细细的,像个女子在抽抽搭搭地哭……“
老人的手在秋苹的袖口上攥得更紧了一些,那力道虽然依然很轻,但秋苹能感觉到那几根枯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不动声色地把身体微微侧过来,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巷口那边墨绿深衣的视线,让老人能更安心地说下去。
栗姬。栗姬。秋苹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这个名字。她在史料里读到过她——景帝的宠妃,生下了长子刘荣。刘荣被立为太子,栗姬母以子贵,风光了好几年。但她性格骄纵,得罪了景帝的长姐馆陶长公主,又拒绝了与馆陶联姻的提议,甚至在景帝面前口出不逊。后来王夫人与馆陶联手,景帝对栗姬日渐厌弃,废了太子刘荣,将栗姬打入冷宫。刘荣被废为临江王,几年后被控侵占宗庙土地,在狱中自杀。而栗姬本人,史书上只留下一句“栗姬恚恨而死“——从此再无音讯。
那些文字秋苹读过,在她还是陈秋苹的时候,在她那篇关于汉代后宫制度的论文里。她把那些竹简上的记载一条条梳理过,写成了几千字的考据,论证废太子事件在汉初政治格局中的影响。那些文字印在论文纸上,被她反复修改过好几稿,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严谨的考证和引用。可此刻,站在永巷的砖地上,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拉着袖口低声诉说着那些“史书不载“的细节时,她才真正地、深切地感受到了那些文字背后所掩盖的东西——人的血肉、人的眼泪、人的绝望,以及那些被权力碾过之后残存在墙角缝隙里的、至今未散的气息。
“娘娘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秋苹轻声问。
老人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湿润的光浮上来,但她没有哭,大约是眼泪在那么长的岁月里早就流干了。“老奴那时还年轻,只在栗姬娘娘宫里当过半年的杂役。娘娘性子虽烈,但对下人不坏。她养了一只白猫,天天抱着,连睡觉都搁在枕边。后来她被废了,宫里的人都不许去见她,老奴偷偷去看过一回……隔着门缝,看见她坐在窗台底下,头发散了,那只白猫还窝在她怀里,一人一猫,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石雕一样。再后来,那只白猫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娘娘也没了。死了,没了。宫里只说她'恚恨而死',恚恨而死——四个字就把一个人一辈子的苦楚说完了。“
秋苹沉默着。永巷里的风忽然大了一些,从高墙之间的缝隙灌进来,把老人的青衣下摆吹得微微扬起。她站在那里,佝偻着腰,像一棵被风折了多年的老树,根还在土里,但枝干已经弯得快要触到地面了。秋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老人冰凉的手腕——那里很细,像一根干枯的树枝,皮肤薄得能看清底下淡蓝色的血管。
“那太子呢?“秋苹问。她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些宫闱旧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但她管不住自己的嘴。那些她读过无数遍的史料此刻变成了一团有温度的、会呼吸的东西在她面前翻涌着,她想知道那个在史书上被“贬为临江王“、“坐侵庙壖垣为宫“、“自杀“几笔带过的年轻人,在这座宫城里曾留下过什么痕迹。
老人的目光看向远处,看向永巷尽头那片被高墙切割得只剩下窄窄一角的天空。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秋苹几乎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清:“太子……刘荣被废那年才不过二十出头。他走的时候是从东宫那边押出去的,我们这些在永巷当差的都看见了。他穿着囚衣,没有戴冠,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痕。他走到永巷中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回头往栗姬娘娘的寝殿方向看了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被押送的卫士推了一下,他才继续往前走。后来他在临江住了没多久,就被带回来了,说是他侵占宗庙土地——可那点地能值什么?不过是……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最后他在狱中……“
她没有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出来,但那四个字悬浮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柄悬着的刀。“自杀“——史书上记着的,清清楚楚,一条人命,两个字,一笔带过。
秋苹闭上了眼。她站在元光二年的永巷里,面对着这个白发苍苍的、从景帝年间活到了今天的老人,忽然觉得那些被她当成吃饭本事的史学训练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她可以引经据典地分析废太子事件的政治动因、权力博弈和制度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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