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春水 (第3/3页)
钩弋夫人,而更多没有记载的、流散在宫墙深处的名字,则是她连听都听不到的。她若是要酸,恐怕酸到地老天荒也酸不完。
况且,她凭什么酸?她和他之间有什么呢?几次深夜的闲谈,两碗汤圆,一包桂花糖,一枚刻着名字的玉佩。这些加起来能算什么?他坐在她医馆里喝菊花茶的时候,是刘三郎,不是一个属于谁的刘三郎,只是一个恰好路过、恰好想找个人说说话的疲惫年轻人。他说“朕很久没这么自在了“,那句话里没有承诺,没有暗示,只有一个帝王在无人处流露的一瞬间的脆弱。她不能把那一瞬间当成什么凭证,不能因为他在她面前露出过软的一面,就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位置。
秋苹抬起脚,继续沿着永巷往外走。她的步子比方才稳了些,胸口那阵闷闷的酸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凉更薄的清醒。她走过那道她曾经拉着赵明躲进去的夹道时,停了一下,朝里面看了一眼。夹道还是那个夹道,堆着废弃的花盆,墙角长了几株青苔,阳光从两堵墙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金线。她想——半年前她在这里对赵明说“公道自在人心“,那时候她满怀信心,觉得自己可以凭借那些“知道“改变些什么。可如今她慢慢明白了,她能改变的东西很少,微乎其微,像一滴墨落入一盆水里,旋即便淡得看不见了。
她能做的,不过是守着那间医馆,给该治病的人治病,给该说话的人说话,给该留灯的人留灯。那个人身边会有春水一样温柔的女人,会有无数歌功颂德的声音,会有赫赫的战功和煌煌的史册。而她——她只是一盏灯。灯是不争宠的,灯只知道在暗了的时候亮着,不挑时候,不挑来人,也不问来的人下回还来不来。
走出宫门的时候,秋苹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在秋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上面是连绵的琉璃瓦,一片一片地排列着,像一尾巨大的鱼的鳞甲。她不知道卫子夫此刻走在哪一道廊下,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某个间隙里想起城西那间医馆的菊花茶。她只知道,她今日远远地看过了,心里那丝酸意也咽下去了,剩下的是一种安安静静的东西——像是秋夜的水面,风过去之后,慢慢又平了。
回到医馆的时候天色还早。秋苹把从姑母那里带回的医书残简放在桌上,洗了手,坐在窗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槐树的叶子又黄了一些,稀稀疏疏地挂着,风一吹就簌簌地掉。她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忽然想到——春水依山固然好看,可山太高太陡了,春水绕着山脚流过去,山还是那座山。而一盏灯不同,灯在山顶上也好,在谷底里也好,亮着的时候,总能照见方圆几尺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这盏灯还能亮多久。但她知道,只要她还在这间医馆里,只要那个人还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她就会留着灯,泡好茶,把窗台上的秋海棠摆正了,等着那个穿青布衣的身影从巷口走过来。
哪怕等不到,也不打紧。灯亮着,本身就是灯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