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樱与峰 (第3/3页)
安若初闻言脸颊微红,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柔声嗔怪:“你这老不正经的!喝多了便满嘴胡言,当着女儿的面乱说什么疯话!”
玩笑褪去,秦昆泰眼底的笑意慢慢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酸涩与愧疚。
酒意翻涌,心底压了数年的自责彻底绷不住了。
他望着亭亭玉立、清冷坚韧的女儿,眼眶瞬间泛红,眼底蓄满了隐忍多年的泪水,声音动容又沙哑:“夫人,我心里一直知道……女儿这些年,一直怨我。怨我在她年纪那样小的时候,狠心送她远赴东瀛,让她小小年纪孤身在外,硬生生跌进人间地狱,吃尽旁人想象不到的苦。”
说完,他不顾微醺踉跄的脚步,一步步走向秦骄骄,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姿态郑重又卑微,满是心疼与忏悔。
“我的骄骄,爹对不起你。”
“你如今不肯喊我爹,只肯生疏地唤我秦先生,是心里还在怪我,是不是?”他嗓音发颤,卑微至极,“没关系的女儿,你恨就恨,怨就怨。只要你往后平安喜乐,你想如何,爹都依你,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秦骄骄心头猛地一酸,连忙伸手想去扶住身形不稳的父亲。
可秦昆泰轻轻挣开她的手,固执垂首:“别动。今日爹,要好好给你行一场忏悔之礼。”
多年疏离、多年隔阂、多年心底的芥蒂,在此刻尽数摊开在温柔夜色里。
秦骄骄鼻尖发酸,眼底温热,稳稳定住心神,轻声开口,彻底解开父女多年心结:“爹,你别这样。”
“我刚回国的时候,确实怨过、委屈过。可这三年看着家业浮沉、人心善恶,我早就想通透了。”
“当年你送我出国,不是狠心,是想让我学真本事、懂医理、通毒术、能自保、能立足乱世。你是为我好,我早已不恨了。”
她抬眸,认真看着满眼愧疚的父亲,轻声改口,温柔笃定:“以后我不喊秦先生了,我喊你爹。一直都喊。”
短短一句爹,消解数年所有生分。
秦昆泰瞬间红了眼眶,又笑又哭,紧紧看着她,哽咽应声:“好、好!我的好女儿!”
夜色温柔,满室温情。
安若初静静立在一旁,眼底含泪浅笑,看着父女二人彻底破冰、心结尽散。
往后的大半深夜,微醺的秦昆泰兴致大好,拉着妻子,坐在灯下,细细给女儿讲起他们年轻时的故事。讲当年一见倾心、不顾门第世俗的心动;讲当年执意抗婚、远赴东洋的纠葛;讲风雨相守、半生恩爱、岁岁相伴的温柔过往。
人间烟火,父母情深,娓娓道来,温柔绵长。
秦骄骄静静听着,心底一片柔软安宁。
夜色静谧,秦骄骄回到卧房,心绪被方才父母温情的往事柔化,又念起二婶半生隐忍、终得圆满的际遇,灯下提笔,将心绪凝于笔墨,写下这首《赠》:
赠
我若为樱,不攀庭前繁枝,
静立一隅,守岁月清迟。
半生温软,不争风月,不逐尘痴。
东风迟暮,终结良实。
我若为柳,你若为柏
以独立之姿相拥,以自持之心相守,
不为依附,只为相知。
次日稿件便投给了《良友诗刊》,很快刊登面世。沪上文人雅士传阅品读,字句间的隐忍自持、迟来圆满,人人都能读懂是写给钱淑仪的贺诗,后半段关于情爱独立的心声,也藏着作者本人的处世与感情观。
远在西南的赵崇岳,依旧每日让人搜罗上海各类报刊诗刊。当他读到这首《赠》,指尖停在纸页上,心头骤然一震。这般清冷孤高、不依附世俗的风骨,和当年咖啡馆里那个疏离淡然的女子如出一辙。他沉思良久,落笔写下回应诗作《峰》,以笔名山宗寄出,同期刊登在诗刊的回应版面:
峰
若为峰,不倚云巅孤峙,
盼得青枝,共沐风雨朝夕。
半生戎马,守一身赤诚,待一人相契。
山河万里,愿与君并立。
深情从不是依附迁就,是并肩执手,山河同惜。
两首诗隔空对应,樱与峰相对,独立与并肩呼应,隔着千里山河,字句悄然相拥。
秦骄骄拿到当期诗刊,一眼便看穿了那首《峰》的出处。世间唯有他,会以峰自喻,渴求山河并肩的相守。她望着纸上的字句,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浅笑,没有惊涛骇浪,只有心照不宣的了然。
她心里清楚,这场无声的笔墨往来,是两人隔着乱世山海的遥遥相望。不久之后,秦骄骄主动加入了母亲任职的上海女子大学校诗刊社,不再仅仅匿名投稿,而是慢慢走到台前,以文会友,安静沉淀。她心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乱世漫漫,山河相隔,或许终有一日,借着文字的缘分,能与那位执念不散的故人,再度相逢。